1813年的欧洲局势,很多方面都发生了变化。军事方面,经过1812年的巨大消耗,法俄两国的战争机器都已几近崩溃。对此,法兰西的皇帝正在以他的天才和超人的热情来弥补,而俄国则是靠自身的顽强生命力和同盟关系来加以修复,但是奥地利尚忧心忡忡,瑞典尚提心吊胆,普鲁士满腔热血但财政已经破产。所以双方远不能说是以一种准备充分的姿态来打这一仗。实际也表现了这一点:吕岑和包岑的两次虎头蛇尾,备受争议的停战,德累斯顿会战及其前后一周内发生的事情——大比伦、凯兹巴赫、库尔姆,之前的历次战争还没有经历过如此剧烈的变化和如此戏剧性的发展。然而以10月16日为结,联军最终还是将拿破仑从当年3月11日那个以柏林为中心的大战略上拽到了莱比锡的城墙下。两部同样到处是问题的战争机器,一个“稀里糊涂”地达到了自己的预定目标,一个无可奈何地偏离了自己的预定计划,这不能不让人怀疑前者有某种“润滑剂”的存在,而后者却经历了额外的磨损和故障。在本文的环境下,大概不会有人不能想到这可能与哥萨克有关。
1813年的一系列大型会战中,联军骑兵都占压倒性优势,这使法军不可能不面临侦查不力,通信不畅,打击不能一锤定音,追击不能一劳永逸的问题。然而1813年历史的趣味并不只限于会战战场。双方在莱比锡平原上杀得昏天黑地的同时,富勒写道,“哥萨克部队在汉诺威、哈尔兹、西伐利亚等地大肆活动。当他们到来之后,当地人民也跟着揭竿而起。整个日尔曼都起来反抗拿破仑。”观察一下地图即可发现,这是一场由固守、围困、渗透、奇袭和颠覆组成的非常规形态战争。
我们从哥萨克进军柏林开始说起。
1813年新年和约克将军叛变的消息一同到来。此时守卫柏林的是奥热罗的10000人,包括区区200名骑兵。在爱国心和英镑的双重刺激下,整个普鲁士人心都在浮动,克莱斯特(Ludwig Kleist)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在市中心集结一个营的起义军。在这种情况下,已临奥德河东岸的联军能否迅速占领柏林,被认为是确保日耳曼世界起义成功的关键。当年2月,俄军特滕布恩(Tettenborn)上校率4个团哥萨克,2门轻炮,2个普鲁士骑兵中队(Schill少将指挥,“借”于约克的部队)渡过奥德河,朝柏林进发。
然而部队刚一开动,形势就发生了骤变:冯•吕佐夫带来普王的信,要求他终止进军柏林的计划;所有普鲁士军官也接到了停止行动的命令。而皇室的同意和普军进驻柏林,这两点被认为是全面起义的重要因素。如此一来,特滕布恩只得邀请位于法兰克福的车尔尼雪夫(Czernitschev)将军加入他的行动,后者同意并率领3000骑兵在兰德斯堡(Landsberg)与特滕布恩汇合。这支部队于第二天开向柏林,途中侦查情报不间断送来,显示柏林城内的法军对即将发生之情况并无有所准备之迹象。然而离城市只有1/4英里的时候,突然有消息称“副王(欧仁)正从Cöpnik往柏林急行军”,俄军大吃一惊,决定停下来重新分析情况。这时,沃尔茨堡龙骑兵(Würzburg dragoons,奥热罗仅有的骑兵)出现在市郊的高地上,他们发现了特滕布恩的部队。尽管仍可以安全撤退,但特滕布恩上校选择走到Komissarov团哥萨克的队伍前面,高喊一声“乌拉!”。于是突袭行动开始了。哥萨克击溃法军龙骑兵,一路冲到城门口,遭到猛烈的火力反击,但对方步兵显然也吃惊不小,一时难以集中。特滕布恩见状,派出一连串军官请求车尔尼雪夫支援,但后者大概是考虑到目前暂时还无实力坚守柏林,或者考虑到以联军微弱力量来策动柏林市民的起义,只会造成灾难性后果,总之他没有响应,只是有限地占据了市郊高地。与此同时,奥热罗抓紧集结他的部队在勃兰登堡门一带,控制了越来越多的地盘。最终,经过4个小时的激战,哥萨克被赶出了柏林城。
联军的这次行动虽以失败告终,但其中亦不乏传奇式的成就。我指的是本肯多夫中校夺取Writzen的战斗,他在这场行军中为特滕布恩提供掩护。情报显示Writzen由1个威斯特伐利亚步兵营防守,而且只通一条路。本肯多夫的对策是夜间行军,用一晚上率部从Zellin到达Writzen,并将其完全包围。尽管兵力处于劣势,他还是要求对方步兵出城投降。这个要求自然遭到拒绝。于是本肯多夫召集了Soulin团哥萨克,选了30人作陪同,另有6名俄国和普鲁士军官也自愿加入。随后,这样一支37人的队伍发起冲锋。冲到集市广场的时候,他们遭到掩蔽所的火力反击,4人落马。但是榜样已经被做出来,其他人大受鼓舞,紧跟而至。此时广场上的威斯特伐利亚步兵营已组成方阵,眼见突如其来的哥萨克,立刻丧失了勇气。德国军官的喊话做了剩下的工作——550名威斯特伐利亚人缴械投降。事后本肯多夫被授予圣乔治勋章。
哥萨克进攻的突然性,一部分是归功于他们善于夜间行军的本领,而这又是得益于草原居民的生活习惯。他们着装上的金属物件很少,马枪或燧发枪一般背肩上,手枪插腰间,马具缰绳上没有金属链。另一方面,顿河哥萨克不骑种马,而顿河马本来就性情非常平稳,所以这样的组合能够达到部队任何动作都悄然无声的效果。Prokesch上尉甚至有记载,拿破仑从莱比锡撤退的时候,本肯多夫曾经率两个团进行夜间跟踪,从Wippach城堡一直跟到Weißensee,期间有时与法军警戒哨距离不足30步,但法军毫无察觉,而己方则无一人掉队。
我们回到1813年3月。那时欧仁已经退守易北河一线。特滕布恩率领他的哥萨克和2门轻炮从柏林出发,再次开始行军,用4天时间经路德维希拉斯特(Ludwigslust)到达劳恩堡(Lauenburg),行程36日耳曼里(相当于262.8公里,1日耳曼里=7.3公里),其中2天在与数量占优之敌战斗并获胜,第3天(3月12日)进入汉堡。
在劳恩堡,有情报传来说法军莫朗德的部队(2500人和16门炮)正在从瑞典属波美拉尼亚南下易北河,现已抵达Mölln。刚刚经过强行军的特滕布恩立即分出一部分兵力前去拦截。莫朗德接敌之后,害怕被切断与汉堡的联系,迅速带部回撤丹麦方向,但此时的丹麦尚未决定倒向哪一边,拒绝让他入境。面对渐渐被收紧的包围圈,莫朗德只能在Escheberg和Bergedorf之间建立一个据点,好在地形不适宜骑兵作战,这对法军有利。作为对策,特滕布恩让部分哥萨克下马散兵作战。这些下马的哥萨克摸向法军炮兵,然后冒着开花弹将对方炮手射倒。法军尽力反击,使战斗陷入僵局,直到维持包围圈的骑马哥萨克陆续从法军的背后和两翼发起进攻(此举亦可以把法军从丹麦边境隔离开来)。莫朗德抵抗至夜幕降临,不得不再次南下,朝易北河上的渡口前进。
特滕布恩没有给对手一点喘息的时间,第二天一破晓就再次发起进攻。地形再次对对手有利,莫朗德用6门火炮封锁了唯一的道路。特滕布恩以自己的火炮炮击对方步兵,以下马哥萨克夺取了道路,法军则加速向易北河上的预设渡口前进。这支部队中的不少人后来被哥萨克俘虏在易北河岸上,一并俘获的还有那6门炮。此后,过了河的莫朗德带领剩余兵力仍然一路向南一直撤到威悉河,14天以后才重回易北河前线。但是这次对他来说是更大的不幸:他遭遇的对手是联军的车尔尼雪夫,多恩伯格(Dörnberg)和本肯多夫几支部队,特滕布恩的600哥萨克也参加了战斗。法军仅有少数人得以逃脱。
4月到5月间,“欧洲的主人”登场了,形势对联军不利。经过5月2日的吕岑、21日的包岑两次会战,联军撤往西里西亚。德意志再次被迫臣服。5月29日,达武和旺达姆开进汉堡。休战谈判开始于6月1日,破裂于8月15日。新的军事行动围绕德累斯顿展开。但是我们不去管它,我们的注意力还将留在汉堡这个沉闷的战场上。

下文提及部分地名的位置,蓝色为易北河。
8月18日,达武的40000人渡过斯特克尼兹河(Stecknitz),他们是乌迪诺进军柏林计划中的一部分。当面的联军是瓦尔莫登(Wallmoden)的25000人,这时候正按照贝尔纳多特的命令缓慢撤往易北河-施维林(Schwerin)一线,特滕布恩做后卫。当达武在施维林地区的众多湖泊之间停住脚步的时候,特滕布恩用他的哥萨克将法军主力包围了起来。这个脆弱的包围圈显然无法吃掉法军,但是有效切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命令既无法送进去,也无法传出来。
不久以后,贝尔纳多特又有令:法军之一部(杰拉德的师,Gerard)正假道马格德堡(Magdeburg)实施威胁柏林的行军,瓦尔莫登应向这支敌军方向靠拢;特滕布恩则留在原地,制造瓦尔莫登仍没有离开的假象。瓦尔莫登于8月25日开拨,留下只有1500哥萨克、300吕措夫骑兵和3000步兵的特滕布恩,要钉住有4万人之众的达武,可谓mission impossible。
特滕布恩做的第一件事是加强包围法军营地的兵力,造成一种联军进行挑衅、指望他们出战的姿态。之后,他将所有的兵力集中于从施维林到路德维希拉斯特之间的开阔地上,完全暴露给敌军。但达武似乎不为所动,这就证明他被骗住了,否则他本可以不必理会特滕布恩小小的部队,向勃兰登堡省或波美拉尼亚省实施机动,从而轻而易举地完全打乱贝尔纳多特的部署;如果得知瓦尔莫登已经撤走,达武几乎必定会这么做。
在此期间的8月23日,联军在大比伦击败乌迪诺,法军夺取柏林的威胁被消除了。8月27日,杰拉德(Gerard)的12000人在Belzig遭到车尔尼雪夫和赫施菲尔德(Hirschfeld)的袭击,到达预定目标马格德堡的时候只能集中起2000人。随后瓦尔莫登返回施维林,让特滕布恩大松一口气。
不过即使面对如此危险的力量对比,特滕布恩甚至仍在考虑在没有得到增援的情况下展开攻势行动——用他的哥萨克和猎兵不间断地骚扰法军。为此,他把指挥部和主力都移到离法军更近的Ortkrug。这个位置经过了精心挑选,得以协调一切出击行动,利于包围对方并展开疲劳战。周边区域容易监视,一切开向第十三军的车队都遭到了袭击,几乎全部被俘。所有的邮件也都落入哥萨克之手,因为无法获知战事发展,达武始终担心受到攻击,尤其是被切断与汉堡的联系。
情报和补给的缺乏,使法军不得不整营整营地出动以寻找补给,还有炮兵配合,如同作战一般。由于怕被俘虏,巡逻兵活动也很消极。每天晚上都有一支哥萨克和猎兵悄悄摸到法军营地外围,击退他们的岗哨,制造尽可能大的噪音,一直闹到天亮,让法军片刻不能安宁。哥萨克则轮换着回到Ortkrug营地休息。这种行动让法军非常头疼,因为稍有不慎,一场袭扰战就会变成真正的进攻。
9月3日晨,正当瓦尔莫登终于决定主动进攻达武的时候,接到情报说敌人已经于半夜离开施维林向斯特克尼兹撤走了。特滕布恩立即展开追击,法军后卫难以招架。追击的哥萨克跟在达武的后面、出现在他的侧翼甚至前方。法军的后卫和前锋都受到攻击,不得不几次停下来重整,以避免撤退变成溃退。在斯特克尼兹,又有数百名法军被俘,而他们的骑兵和车队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回到汉堡后,达武只能尽力维持住从汉堡到斯特克尼兹这一线,为此他派佩舍(Pecheux)的师到易北河左岸清剿那里的哥萨克。这一行动事先被瓦尔莫登从俘虏口中探知,而且连预定日期和时间都了解得一清二楚。9月14日,瓦尔莫登率全部兵力从多密茨(Dömitz)渡过易北河,特滕布恩担任前锋,迅速前出至Göhrde森林。一队哥萨克关闭了分别前往吕讷堡(Lüneburg)和乌尔岑(Ultzen)的道路,这样法军侦察兵就无法发现瓦尔莫登主力已经转移。
很快,佩舍的步兵师就出现在预定地点,大约有8000人8门炮。瓦尔莫登兵力大大占优,打算一口吃掉法军,于是将主力埋伏在一系列小山后面。一支哥萨克奉命暴露自己,并佯装撤退,将法军引入陷阱。但佩舍是达武手下的将领,觉察另有玄机,整个第二天都按兵不动。他派人报告达武,说在易北河左岸(南岸)发现哥萨克,问该怎么办。但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自己离哥萨克的大部队距离非常之近。达武命令他继续前进,对此,联军立即察觉,做好准备于9月16日早晨9点接敌。
但实际上联军一直等到11点都没等到佩舍,不得已决定放弃有利阵地主动进击,特滕布恩再次受命包围敌人,使他们无法脱离接触,瓦尔莫登则率主力迂回佩舍后方。实际情况正是按计划发展:法军被特滕布恩发现时正准备进入一片树林,而树林是躲避攻击的良好场所。于是哥萨克立即发起了猛烈的进攻,目标直指法军纵队队首和前锋,把他们从树林边驱离。佩舍发现自己四面被围,于是下令换队形准备战斗。此时瓦尔莫登还没有到场,特滕布恩的下马哥萨克和吕措夫猎兵面对法军的火炮,显得火力微弱,难以为继,不过天色已晚,特滕布恩决定无论如何坚持到夜幕降临。
没过多久,一个旅的俄德军团(Pfuel上校)和瓦尔莫登突然出现在佩舍的背后,横扫法军后卫。特滕布恩也同时加强了进攻,解决了法军散兵。佩舍破釜沉舟,准备决一死战。但他的大炮一门接一门沉默下来,直到最后一门也被普军猎兵俘虏,相反,联军的火炮却进入射程,开始将法军轰成碎片。佩舍收拢队形,沿高地往易北河边撤退,以期杀开一条生路。此时Congreve的火箭也加入战斗,新武器给法军带来很大恐慌,但这种影响不及另一些情景带来的打击:哥萨克认准法军军官,将他们纷纷刺倒。到这一步,战斗胜负已经毫无悬念,法军伤亡惨重,佩舍将军带领600多人趁夜色躲进树林,终得以逃脱,这是8000人中仅有的幸存者。至于那些伤者,出于对他们勇气的敬意,瓦尔莫登下令妥善照料他们。
以上整个这一系列以哥萨克为主力的行动,它们的意义是不应该被忽视的。8月中旬战事重开伊始,若达武能顺利北进,则很可能为法军拿下柏林之役一锤定音,因为当时防守柏林的贝尔纳多特已经是怕得要死。拿下柏林,拿破仑从当年3月就定下的打算就很可能实现了:把战争引向北方,远离奥地利,割裂普鲁士,解但泽之围。
这个设想虽然不甚豪迈了些,同样也忽视了在这期间其他不确定因素出现的可能性。但无法否认的一点是,达武北进失败从而退守汉堡,今天看来,即是一退永退。整个9月,联军都在有效消耗他的实力,这正是刚经历过一胜四败的拿破仑所面临问题的翻版。到月底,达武的孤立处境就已经无可挽回了。进入10月,哥萨克又相继拿下不莱梅和卡塞尔,每到一处皆高喊“乌拉!乌拉!亚历山大万岁!菲特烈•威廉万岁!”,第十三军与外界的联系从此被完全切断。
当然,达武就是达武,他要坚城死守,联军自然也是对他无能为力,但这不妨碍联军浪费自己庞大兵力的一小部分来死死围困他。而在易北河防线的另一端,那里的法军既缺兵又缺将,布吕歇尔、施瓦尔岑堡和贝尔纳多特集中起来的35万人,最终以近2:1的优势把拿破仑堵在了莱比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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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austerlitz 于 2007-8-10 02:43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