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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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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大大 2008-7-30 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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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毛大大 @ http://bbs.napol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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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天涯社区煮酒论史 作者辽东管宁

写的很详细,但看完不容易啊

灭蜀
   
  一,立意伐蜀
  二,各怀鬼胎
  三,汉中功过
  四,沓中归师
  五,诸葛绪
  六,剑阁
  七,阴平—江油
  八,绵竹
  九,空冢
  十,奈何早降
  十一,“称焉”、“笑之”
  十二,总百揆、太保、太尉、司徒
  十三,梦醒就缚
  十四,目论者
  十五,取死有道
  十六,幽而复明
  十七,行幸长安
  十八,汉亡焉
  十九,终章
  二十,余音
  
  一,立意伐蜀
  
  景元三年(262)冬,蜀汉大将军姜维于沓中屯田,对于这位屡次侵扰魏国边陲的原魏人,魏国大将军司马昭是恨得牙痒痒的。甚至有人主动请求为刺客入蜀行刺姜维。但当时从事中郎荀勖认为与其派遣刺客鬼鬼祟祟的去暗杀,不如以堂堂正正的以大军讨伐更像样。①这样就使得司马昭突然提出灭蜀的军事计划,大举伐汉之议方出,换来的却是“朝臣多以为不可,独司隶校尉钟会劝之”。于是司马昭以钟会为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准备筹措伐蜀事宜。
  
  洛阳城内, “司马公之威”更是人人皆惧,可司马公“咨询”一出,大众却还个个唱反调,远在千里的朝堂诸公尚且如此,那和蜀汉近在咫尺的前线又怎么会闷声不出?果然一直在一线和蜀汉作战的征西将军邓艾认为蜀国未有间隙,不宜加兵,连连上疏,屡陈异议。司马昭虽然怀恨,但邓艾是伐蜀不可缺的将领,于是派遣大将军府主簿师纂师纂去向其“开导”。结果“胳膊拧不过大腿”,邓艾只能奉命。同时师纂也成为邓艾司马,明摆着是放心不下安插的监视者。②
  
  此次伐蜀,表面上司马昭是“以蜀大将姜维屡扰边陲,料蜀国小民疲,资力单竭”而欲大举图蜀,司马昭一口咬定“其亡可知也”,更是说出“我今伐之如指掌耳”③及“灭蜀汉后三年灭吴的大话”。可是蜀汉要真的这么不经打,那满朝文武和边疆邓艾可真成“瞎子”了。实际不无别的原因:
  
  早在甘露三年,二月,司马昭陷寿春城,斩诸葛诞,夏五月,司马昭就让朝廷下昭以其为相国,封晋公,食邑八郡,加之九锡。一面又假惺惺的前后九让乃止。接着甘露五年四月,司马昭在朝廷再次下诏下,终于不在“礼让”,当上了相国,晋公,加九锡,这明摆着是效仿曹操的老路。少帝曹髦不愧是魏武子孙,“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终于忍无可忍,在五月初七,聚集了一帮乌合之众,驱车讨司马,下场当然是螳臂捍车,身死南阙。
  
  不过在当月二十一日,司马昭“固让”相国、晋公、九锡之命,太后“诏许之”。这自然是因为曹操当魏公可没把汉献帝捅个对穿,司马昭自然不好意思被人说自己为进位晋公而把皇帝捅了。其后这种“封——让”的把戏又玩了几次,司马昭却还一直羞答答的不肯上台。不过“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其欲进爵为公是必然之事,当年曹操受封魏公后是再取得关中的军事胜利后才进爵的,司马昭虽然有那么一场淮南之胜,不过“平叛定乱”毕竟不比魏武的“扫清六合”。那么司马家既然处处以曹魏为榜样,自然也得取得对外军事上的胜利才好意思。故此此次伐蜀只要取得军事上一定的胜利,对司马昭而言就是成功。
  
  果然在钟会下汉中后,诏以征蜀诸将献捷交至,复命大将军诏进位,爵赐一如前诏,司马昭在群臣的“劝进”下“乃受命”。④
  
  ①时官骑路遗求为刺客入蜀,勖言于帝曰:“明公以至公宰天下,宜杖正义以伐违贰。而名以刺客除贼,非所谓刑于四海,以德服远也。”帝称善。(《晋书,荀勖传》)
  
  ②征西将军邓艾以为未有衅,屡陈异议。帝患之,使主簿师纂为艾司马以喻之,艾乃奉命。(《晋书,文帝纪》)
  
  ③文王笑曰:“我宁当复不知此耶?蜀为天下作患,使民不得安息,我今伐之如指掌耳,而众人皆言蜀不可伐。(《三国志,钟会传》)
  
  ④冬十月,天子以诸侯献捷交至,乃申前命…………公卿将校皆诣府喻旨,帝以礼辞让。司空郑冲率群官劝进……………帝乃受命。(《晋书,文帝系》)
  
  二,各怀鬼胎
  
  邓艾对伐蜀虽然持反对意见,但是接到伐蜀的正式命令后,还是着手筹办事宜。因为此次伐蜀不同于以往的防御战,邓艾并不满足于本部魏军的攻坚野战能力,于是在陇右当地许以重赏,招募凉州兵马,羌胡健儿,共得五千多人。后来在伐蜀作战中,这些边地兵马建立了第一的功勋。(1)
  
  伐蜀大军的主力部队统帅,本以邓艾为最佳人选,可司马昭却选择了钟会,钟会虽然此前在寿春之役中表现出其才能,“时人谓之子房”,但即使是真的张良再世,也未必是一个优秀的统帅,更何况从没有独自统领大军作战的钟会。想昔日诸葛亮让和钟会差不多性质的马谡指挥军队的结果,而让钟会指挥伐蜀的十余万主力部队,那实在是有点悬!但是司马昭也别无选择,那是因为:一,钟会乃其亲信,“虽在外司,时政损益,当世与夺,无不综典”,让他带兵总比其它将领放心。二,当时魏国上下内外包括邓艾都认为蜀不可伐,只有钟会不唱反调,“亦以为蜀可取,豫共筹度地形,考论事势”。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没钟会的“逢迎上意”,司马昭的伐蜀大计早就腹死胎中了,司马昭不选钟会还能选谁??
  
  但当时洛阳却有一堆人不看好钟会。按惯例,魏国凡是派遣将帅出征,怕其起异心,都要留下家属作为人质,可钟会却是单身而无子嗣。(2)西曹属邵悌就此提出疑问,建议司马昭另派他人。(3)司马昭却是笑着说:“若蜀以破,遗民震恐,不足与图事;中国将士各自思归,不肯与同也。若作恶,祗自灭族耳。”(4)司马昭表面上对邵悌的担忧不以为然,其实心里也早就有戒心,魏国将军领兵出征,皆置监军,司马昭却听钟会外甥荀勖的话,派廷尉卫瓘持节监邓艾、钟会军事,行镇西军司,给兵千人。(5)卫瓘和钟会两人都擅长书法,交情甚厚,在钟会军中两人更是“坐则同床,行则同舆”,亲密的“如鱼得水”。其实荀勖虽然父亲早亡,为钟氏所养,但是和钟会却是“情好不协”,钟会曾诓骗其家传宝剑,他也用计使得钟家新建豪宅报废。(6)经过这两番暗斗,亲家也早变冤家了,荀勖推荐的监军自然也不会是钟会的福星,钟会也明白这点,在灭蜀后和卫瓘一起诬陷邓艾后,就让只有千人的卫瓘去抓邓艾,无异是想来个一石两鸟,让其送死。(7)当时钟会除去卫瓘比除去邓艾更心急,可见这两人“亲密”到什么程度!但是钟会结果还是完在这位和他“坐则同床,行则同舆”的监军手上。
  
  又按魏制,要镇将军领兵出征者,都要设置护军监督诸将,在此人选上司马昭选择了两个人,以胡烈为征蜀护军(8)于钟会军,田续为邓艾护军。(9)胡烈其兄胡奋为司马懿左右亲信出身,后其女更为司马炎贵人(10),胡家完全是司马家的亲信。到日后,钟会死在胡烈父子手上,邓艾也命丧田续之手。司马昭这两个护军可还真“所托得人”。其实,早在“钟会以才能见任”时,司马昭的妻子王元姬就常和司马昭说:“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不可大任。”试想当钟会在司马昭身边时候,等于孙悟空在如来佛掌心,司马昭自然不会怕他起异心,但当这次钟会受“大任”于其身时,司马昭又怎么会不提防?
  
  监军、护军都有了人选,剩下的就是总理将军幕府的长史了,这回选了个相府参军杜预,虽然杜预老爹杜恕当年和司马懿不和到出人命,可是杜预却是司马昭妹子的夫婿。后钟会遇诛,镇西将军府属全部跟着完蛋,只有杜预没完,《晋书》称唯预以“智”获免。虽然杜预为晋之名将,但这回应该是以“司马昭妹婿”无事。试想众将、卫瓘、胡烈,那个会杀晋公妹婿。(11)
  
  司马昭虽然嘴巴上说伐蜀容易,但还是怕蜀汉知道消息有所准备,于是一边“征四方之士十八万”,一边却令东南诸州造船,又让东吴降将安远将军唐咨作浮海大船,俨然一脸海陆水并进,南征东吴的样子。(12)司马昭是唱戏唱的十足,可是在沓中的姜维一眼就看穿了司马昭的伎俩,马上上表后主,请求派遣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隘口阳安关、阴平桥以防未然。(13)偏偏碰上个黄皓满嘴谗言刘禅听巫师也不信姜维的话,都不当一回事情,姜维的奏章给压下,群臣更不敢得罪黄皓。(14)结果司马昭虽然被姜维识破,却一点损失也没有。
  。
  
  注(1)昔伐蜀,募取凉州兵马、羌胡健儿,许以重报,五千余人,随艾讨贼,功皆第一。(《晋书,段灼传》)
  
  注(2)魏制,凡遣将帅,皆留其家以为质任。会单身无子弟。(《资治通鉴,胡三省注》)
  
  注(3)初,文王欲遣会伐蜀,西曹属邵悌求见曰:“今遣锺会率十馀万众伐蜀,愚谓会单身无重任,不若使馀人行。”(《三国志,钟会传》)
  
  注(4)《三国志,钟会传》
  
  注(5)先是,勖启“伐蜀,宜以卫瓘为监军”。及蜀中乱,赖瓘以济。(《晋书,荀勖传》)邓艾、钟会之伐蜀也,瓘以本官持节监艾、会军事,行镇西军司,给兵千人。(《晋书,卫瓘传》)
  
  注(6)锺会是荀济北从舅,二人情好不协。荀有宝剑,可直百万,常在母锺夫人许。会善
  书,学荀手迹,作书与母取剑,仍窃去不还。荀勖知是锺而无由得也,思所以报之。后锺兄
  弟以千万起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往画锺门堂,作太傅形象,衣
  冠状貌如平生。二锺入门,便大感恸,宅遂空废。(《世说新语,巧艺》)
  
  注(7)会阴怀异志,因艾专擅,密与瓘俱奏其状。诏使槛车征之,会遣瓘先收艾。会以瓘兵少,欲令艾杀瓘,因加艾罪。(《晋书,卫瓘传》)
  
  注(8)镇西将军钟会帅前将军李辅、征蜀护军胡烈等自骆谷袭汉中。(《晋书,文帝纪》)
  
  注(9)瓘自以与会共陷艾,惧为变,又欲专诛会之功,乃遣护军田续至绵竹,夜袭艾于三造亭,斩艾及其子忠。(《晋书,卫瓘传》)
  
  注(10)宣帝之伐辽东也,以白衣侍从左右,甚见接待。.......泰始末,武帝怠政事而耽于色,大采择公卿女以充六宫,奋女选入为贵人。(《晋书,胡奋传》)
  
  注(11)初,其父与宣帝不相能,遂以幽死,故预久不得调。文帝嗣立,预尚帝妹高陆公主,起家拜尚书郎,袭祖爵丰乐亭侯。在职四年,转参相府军事。钟会伐蜀,以预为镇西长史。及会反,僚佐并遇害,唯预以智获免,(《晋书,杜预传》)
  
  注(12)文王敕青、徐、兖、豫、荆、扬诸州,并使作船,又令唐咨作浮海大船,外为将伐吴者。(《三国志,钟会传》)
  
  注(13)六年,维表后主:“闻锺会治兵关中,欲规进取,宜并遣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阴平桥头以防未然。”(《三国志,姜维传》)
  
  注(14)皓征信鬼巫,谓敌终不自致,启后主寝其事,而群臣不知。(《三国志,姜维传》)大将军姜维表后主,求遣左、右车骑张翼、廖化督诸军分护阳安关口及阴平桥头。黄皓信巫鬼,谓敌不来,启后主寝其事。群臣不敢言。(《华阳国志,刘后主志》)
  
  三,汉中功过
  
  景元四年秋八月(263),魏国军发洛阳,大赉将士,陈师誓众。但是朝臣对司马昭的伐蜀军事行动依旧不满,将军邓敦说蜀未可讨,在这发兵之时说此等话语,无疑是在触犯司马昭的权威,结果邓敦就没邓艾那么幸运,被司马昭杀了示众。①魏国此次兵分三路大举伐蜀。西路由征西将军邓艾率领,带兵三万从狄道(今甘肃临洮)向甘松、沓中进攻。中路由雍州刺史诸葛绪率领,带兵三万从祁山(今甘肃西和县北)向武街、阴平桥头进发,截断姜维的归路,这两路目的完全是绊姜维于沓中,使其不得东顾汉中。东路则是魏军主力,由钟会亲自率领,带兵十余万分从斜谷(今陕西郿县南)、骆谷(今陕西盩厔南)、子午谷(今陕西鄠县南)三道,向汉中进发。
  
  初,先主留魏延镇汉中,皆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及兴势之役,王平捍拒曹爽,皆承此制。姜维提出的御敌的方案却是:以为错守诸围,虽合周易“重门”之义,然适可御敌,不获大利。不若使闻敌至,诸围皆敛兵聚谷,退就汉(今陕西沔县东)、乐(今陕西城固)二城,使敌不得入平,且重关镇守以捍之。有事之日,令游军并进以伺其虚。敌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乏。引退之日,然后诸城并出,与游军并力搏之,此殄敌之术也。于是令督汉中胡济却住汉寿,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又于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此五地都在今甘肃东南界,陕西西南界一带)皆立围守。②
  
  姜维此举被后人毁誉不一,但是就当时蜀汉战略形势,姜维此举并未错误:
  
  首先,魏延、王平之日,蜀汉兵力尚强,有足够的军力去实兵诸围以御外敌。在涪关另驻扎大军可接应汉中,而此刻涪关早就没了驻军,姜维却因为黄皓,带领大军避屯沓中,后主更是不听姜维奏章增兵汉中,使得汉中兵力薄弱为历年之最,诸围守之兵不足万人(后蜀令诸围皆不得战,退还汉、乐二城守,然两城亦只各兵五千)。要做到诸围实兵谈何容易?
  
  其次,王平拒曹爽那次,蜀军将领也大多以“力不足以拒敌”,认为“当固守汉、乐二城,遇贼令入,比尔间,涪军足得救关”,可最后还是用拒敌国门之策。那是因为当时护军刘敏认为“男女布野,农谷栖亩”,这样会造成资敌③。而姜维之策已经先“敛兵聚谷,野无散谷”,使得敌军无法就地征粮。
  
  最后,当年曹操率领大军讨伐汉中,张卫率众拒守阳平关,结果曹操率领十万之众,却因为地险守易,虽有精兵虎将,势不能施,对兵三日,便欲撤军。④后来要不是天佑大魏,汉中还是五斗米道的天下那。张卫的法子和姜维一样,就是守住阳平关,让你面对天险,望关兴叹。而曹操的大军当时还能以“民麦为军粮”,却也面对雄关,无计可施,按姜维战略那敌军就比曹操更糟糕,因为他们是野无散谷,只能千里运粮,可见姜维此战略并未曾错误。
  
  魏军五路大举进军,钟会将向骆谷,邓艾将入沓中,消息传到成都,后主才大梦初醒,慌忙调兵遣将去堵这漏子。后主让廖化驰援姜维,当时汉中诸围尚有守军,而姜维也曾在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皆立围守,所以成都又派遣张翼、董厥前去阳安关口,协助外围驻军。⑤从这军事举动来看,成都方面还是想沿用“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的老战略,可是成都又改变了主意,命令汉中诸围不得和魏军交战,全数退回汉乐两城坚守。⑥成都方面最后还是用了远在沓中的姜维之策,为何朝令夕改,大概也是因为怕汉中的守军不足,只得采取退守汉、乐、阳安的办法了。
  
  钟会东路大军主力分从斜谷、骆谷入,钟会自走斜谷,又命魏兴太守刘钦从子午谷进发,斜谷、骆谷并非什么坦荡通途,钟会命牙门将许仪在前开道架桥,钟会在后面督率大军。那知道有一次过桥的时候,碰上“豆腐渣工程”,桥面塌陷,偏偏又把钟会的马腿坑陷了,幸好没跌到桥下去,要不以秦岭的险峻,镇西将军不死也得重伤。钟会自是大怒,以此下令斩杀许仪。许仪是魏初功臣许褚之子,钟会竟不法外开恩,将士们人人震惊害怕。其实试想,在魏末之时,司马家一家独大,钟会党附其后,即使如名如嵇康、贵如曹髦,尚且性命不保。许仪一区区先代功臣之子,其性命又怎么放在钟会眼里。⑦
  
  由于蜀汉已经将外围据点兵力撤退,因此钟会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直达汉中。蜀汉以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兵各五千。钟会派遣护军荀恺、前将军李辅各统万人,荀恺围汉城,李辅围乐城。⑧钟会自己率领大军直扑阳安关,至汉川,祭诸葛亮之庙,令军士不得于墓所左右刍牧樵采。⑨汉、乐二城为诸葛亮所筑,魏军攻打不下,钟会于是亲自攻打乐城,又派遣胡烈为前锋攻打阳安关。
  
  当时驻守阳安关的是关中都督将军傅佥和分将蒋舒,蒋舒本为武兴督,在位庸碌无为,结果为朝廷派人代替了他,另派其助傅佥把守关口,蒋舒因此怀恨在心。见到魏军前来,就想卖国出降。⑾其乃诡谓傅佥曰:“今贼至不击而闭城自守,非良图也。”佥曰:“受命保城,惟全为功,今违命出战,若丧师负国,死无益矣。”蒋舒本来是想让傅佥出城,自己好乘机献城,但见傅佥不上当,就说:“子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遂率众出关。傅佥以为他是出战,因此没有防备,那料蒋舒一到阴平,就投降胡烈。胡烈乘虚袭城,傅佥格斗而死,魏人义之。⑿后晋武帝诏曰:“蜀将军傅佥,前在关城,身拒官军,致死不顾。佥父肜,复为刘备战亡。天下之善一也,岂由彼此以为异?”父子两代皆死国难,光亦足可耀汉乘矣!
  
  傅佥战死,胡烈攻破关城,汉中库藏积谷皆为魏军所有。⒀钟会本来进攻汉城、乐城月余不克,正在窝火,却听得前面胡烈轻取阳安关口,那能不喜出望外,也不管汉乐两城,径自长驱直入,向剑阁进军。⒁本来钟会军连汉乐两城都难下,那更别说险要在两城之上的阳安关了。钟会的处境比建安二十年的曹操更糟,姜维之策亦可保全汉中,可偏偏天不佑汉,钟会获得了和曹操一样的运气。
  
  ①秋八月,军发洛阳,大赉将士,陈师誓众。将军邓敦谓蜀未可讨,帝斩以徇。(《晋书,文帝纪》)
  
  ②《三国志·蜀志·姜维传》
  
  ③魏遣大将军曹爽袭蜀时,议者或谓但可守城,不出拒敌,必自引退。敏以为男女布野,农谷栖亩,若听敌入,则大事去矣。遂帅所领与平据兴势,多张旗帜,弥互百馀里。会大将军费祎从成都至,魏军即退,(《三国志,蒋琬传》)
  
  ④武皇帝始征张鲁,以十万之众,身亲临履,指授方略,因就民麦以为军粮。张卫之守,盖不足言。地险守易,虽有精兵虎将,势不能施。对兵三日,欲抽军还,言‘作军三十年,一朝持与人,如何’。此计已定,天祚大魏,鲁守自坏,因以定之。(《魏名臣奏载杨暨表》)
  
  ⑤及锺会将向骆谷,邓艾将入沓中,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诣沓中为维援,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以为诸围外助。(《三国志,姜维传》)
  
  ⑥蜀令诸围皆不得战,退还汉、乐二城守。(《三国志,钟会传》)
  
  ⑦先命牙门将许仪在前治道,会在后行,而桥穿,马足陷,于是斩仪。仪者,许褚之子,有功王室,犹不原贷。诸军闻之,莫不震竦。(《三国志,钟会传》)
  
  ⑧蜀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守汉城,兵各五千。会使护军荀恺、前将军李辅各统万人,恺围汉城,辅围乐城。会径过,西出阳安口,(《三国志,钟会传》)
  
  ⑨秋,魏镇西将军锺会征蜀,至汉川,祭亮之庙,令军士不得于亮墓所左右刍牧樵采。(《三国志,诸葛亮传》)
  
  ⑾蒋舒为武兴督,在事无称。蜀命人代之,因留舒助汉中守。舒恨,故开城出降。(《三国志,姜维传》注引《蜀记》)
  
  ⑿蒋舒将出降,乃诡谓傅佥曰:“今贼至不击而闭城自守,非良图也。”佥曰:“受命保城,惟全为功,今违命出战,若丧师负国,死无益矣。”舒曰:“子以保城获全为功,我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遂率众出。佥谓其战也,至阴平,以降胡烈。烈乘虚袭城,佥格斗而死,魏人义之。(《三国志,姜维传》注引《汉晋春秋》)
  
  ⒀使护军胡烈等行前,攻破关城,得库藏积谷。(《三国志,钟会传》)
  
  ⒁会攻乐城,不能克,闻关口已下,长驱而前。(《三国志,钟会传》)
  
  四,沓中归师
  
  在钟会大军分三路进军汉中的时候,邓艾和诸葛绪也奉司马昭之令,各率部众,邓艾自狄道攻姜维于沓中,雍州刺史诸葛绪自祁山军于武街。①司马昭的战略是:“艾趣甘松(沓中西面蜀军镇戎)、沓中连缀维,绪趣武街(注一)、桥头绝维归路。使艾与维相缀连;雍州刺史诸葛绪要维,令不得归。”也就是让邓艾和姜维部队保持接触,加以牵制,而诸葛绪则当头拦截。邓艾先遣天水太守王颀等直攻姜维本营,又命令陇西太守牵弘等邀击姜维前路,金城太守杨欣等奔赴甘松。三路分别针对姜维军的头中尾,倒是严格执行司马昭战略。可是姜维早就了解了司马昭的意图,那会领他和邓艾的情与魏军蘑菇,一闻钟会大军进入汉中,就率领全军向汉中转移。邓艾攻头断尾打腰段的计划全部泡汤。断尾的杨欣自然是追之不及,姜维本是天水人,自降蜀汉之后,屡屡出兵光顾老家,身为天水太守的王欣想着姜维定是恨的牙痒痒,那管什么归师勿掩,连忙缀尾追杀,终于在阴平西北强山的强川口追上。②一场大战,蜀汉牙门将赵广临阵战死,③此战诸书多云魏军败姜维,但试想归心似箭的蜀军那有功夫和其纠缠,不过是应酬一回就往桥头方向撤退,魏军如真大败汉军,又怎么会让姜维赶往桥头的途中跟丢目标?王欣等追之不及。蜀军一路东行,眼看桥头在望,却叫一声苦,原来雍州刺史诸葛绪的三万大军早占据桥头,阻塞道路,候在那了。
  
  本成都令右车骑将军廖化往援姜维,廖化军至阴平(非阴平县,当为《姜维传》“还住阴平”之阴平,疑为桥头东之一关隘),听闻诸葛绪自祁山——建威——武街一路杀来。廖化由于比诸葛绪晚出发,此时必然无法先抢占桥头,以其之兵力,亦无法硬磕三万魏军夺还桥头。沿羌水东南而下入白水一线,正是武街——桥头——白水关。蜀汉时“据三关之险,守重山之固”张莹《汉南记》曰:蜀有阳平、江关、白水关,此为三关。自古若由陇右南下攻打蜀地,白水关便是当此道之咽喉。往昔光武曾令隗嚣自陇右伐蜀而不果,便欲走白水一路。⑤两百多年隗嚣还可以推托“白水险阻,栈阁绝败”,但是自刘备攻取汉中后,就把白水至成都的交通建设的大好。⑥当时诸葛绪要是自桥头东下九十里,就是白水关了,一旦让三万魏军过了白水向成都挺进,那可真大事不妙了。幸亏诸葛绪是个死脑子,牢记命令是是断姜维的归路,眼珠子只西望景谷迎接姜维,那管白水关方向。廖化军赶忙就地驻守,以防诸葛绪目光扫向东面,打白水关的算盘。
  
  诸葛绪西待姜维多日,总算盼到,磨刀擦掌,欲与姜维来个了断,那料姜维见前路已断,也不和诸葛绪硬拼,命令全军不再东行景谷,反绕道阴平县西北孔函谷兵入北道,一副抄魏军后路的样子。诸葛绪果然上当,后退三十里,意图阻击姜维。才摆脱了诸葛绪的纠缠。其实姜维只入北道三十余里,一闻诸葛绪北上,就立刻退还原地,还军东向,迅速穿越桥头。等到诸葛绪知道上当,还师阻截,蜀汉已经通过桥头一天了。一日之差,诸葛绪一月功夫白费,司马昭如意算盘落空。⑦
  
  “一步之差,满盘皆输”,此次魏军东堵西追,亏在邓艾西方三路出击扑了空,一步之差,先发制人不成,反被姜维抢了先机。由于是兵分三路,之后即使追上姜维,也不是全军齐上了,故此仅和蜀军一战,便无力穷追猛打了。由于这样诸葛绪虽然成功占领桥头,却因为蜀军后面没有追兵,得以大摇大摆的入北道三十里,使得诸葛绪急退。如果王欣等能做到“与维相缀连”,蜀军就不能来回进入“北道”了,如此不光“艾与维相缀连;雍州刺史诸葛绪要维,令不得归”能达成,就是尽歼沓中蜀军也不在话下。
  
  注一,《华阳国志,汉中,武都》云:下辩县,郡治,一曰武街。但此武街并非武都郡治。《水经注,羌水》云:(羌水)又东南迳武街城西南……..羌水又东南流至桥头,合白水,东南去白水县故城九十里。故诸葛绪所向武街应为羌水流经之武街。
  
  ①《晋书,文帝纪》
  
  ②《邓艾传》但云:“欣等追蹑于强川口,大战。”由于杨欣、王欣名俱为欣,不知为谁,然观《水经注,卷二十》云:“姜维之还也,邓艾遣天水太守王颀败之于强川。”当知为天水太守王颀。
  
  ③云子统嗣,官至虎贲中郎,督行领军。次子广,牙门将,随姜维沓中,临陈战死。(《三国志,赵云传》)
  
  ④然后乃遣右车骑廖化诣沓中为维援,左车骑张翼、辅国大将军董厥等诣阳安关口以为诸围外助。比至阴平,闻魏将诸葛绪向建威,故住待之。(《三国志,姜维传》)
  
  ⑤会公孙述遣兵寇南郡,乃诏嚣当从天水伐蜀,因此欲以溃其心腹。嚣复上言:“白水险阻,栈阁绝败。”(《后汉书,隗嚣传》)
  
  ⑥《三国志,先主传》注引《典略》:备于是起馆舍,筑亭障,从成都至白水关,四百馀区。
  
  ⑦闻雍州已塞道屯桥头,从孔函谷入北道,欲出雍州后。诸葛绪闻之,却还三十里。维入北道三十馀里,闻绪军却,寻还,从桥头过,绪趣截维,较一日不及。(《三国志,邓艾传》)
  
  五,诸葛绪
  
  姜维归师冲过桥头,来到廖化所驻守之阴平,两军会合,决定奔赴阳平关驰援,走到半路得知关城已破。为了避免遭受东西魏军夹击,蜀军放弃阴平退住白水,同时张翼、廖化两人亦至汉寿(注一),二人本来奉命增援关城,协助外围驻军,但由于成都朝令夕改,令外围诸军不得交战,两人又闻知魏军还有诸葛绪中路杀来,遂回师驰援廖化、姜维。三路人马会合之后,此刻钟会大军长驱而前,四人决定放弃白水关,退保剑阁。①
  
  那边魏军邓艾和诸葛绪也于阴平会合,本来五月诏书云云:“蜀所恃赖,唯维而已,因其远离巢窟,用力为易。今使征西将军邓艾督帅诸军,趣甘松、沓中以罗取维,雍州刺史诸葛绪督诸军趣武都、高楼,首尾槅讨。若擒维,便当东西并进,扫灭巴蜀也” ②这生擒姜维的任务本是邓艾、诸葛绪的,可由于两人配合不当,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反倒是东线的钟会因为蒋舒这个变数,轻取阳平,立了头功。身为西线最高长官的邓艾脸色自然好不到那去。但是邓艾毕竟久在西方,对于蜀汉地形关隘了如指掌,马上想出一个战略:
  
  自阴平景谷旁有步道道向南,过平武县至江由,再经左儋道可达涪城。邓艾想趁蜀军方至剑阁,成都姜维等规划未定,称许而入,占领涪城,直驱绵竹。但是大概由于追击姜维,邓艾军无论在兵力上和士气上都有一定损耗,况且深入敌军腹地不多带点人怎么行?而身边雍州刺史诸葛绪的三万大军既未曾和蜀军交战,又蹲在阴平养得精神十足。
  
  昔年讨伐毌丘俭,诸葛绪为泰山太守,邓艾时任兖州刺史、振威将军,遣其于黎浆拒战叛军。③现在邓艾为征西将军,诸葛绪为雍州刺史,魏制征西将军统雍、凉两州刺史。④所以诸葛绪可谓是邓艾的老部下了。邓艾本以为邀诸葛绪一同进军江由其必然一口答应,那知道诸葛绪竟然和邓艾打起官腔,借口命令是邀击姜维,给他的诏令没有叫自己西行。于是所以率军东向白水,与钟会会合。⑤
  
  诸葛绪出身琅琊阳都诸葛氏,自三国至晋,诸葛氏与琅琊又一大族王氏已经成为当时显赫的“族姓”。⑥而邓艾却是出身屯田部民属于三等公民,在当时魏国的中正九品正发展为“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和邓艾一样出身同乡州泰被司马懿破格提拔后,就曾被钟会之兄钟毓当众嘲笑为“释褐乞儿”。⑦(注二)对于世族出身的诸葛绪,当然是向同为望族的钟会靠拢。
  
  诸葛绪是一心想靠拢钟会,可是别看钟会一面派人祭诸葛武侯之墓,对姓诸葛的敬礼有加,可面对这位诸葛公却早就打起了小算盘。在会合诸葛绪后,钟会也必然知道了邓艾的计划,擅长勾心斗角的钟会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钟会一面和诸葛绪进军剑阁,一面派遣将军田章率领一支部队增援邓艾,“从剑阁西,径出江由,未至百里,章先破蜀伏兵三校。据《华阳国志》记载,刘备曾于阴平景谷南的步道设置义守,号关尉。⑧邓艾如果要走阴平道入江由,必然要先攻克该地。”田章所击破蜀军就是平武关尉的部队。在去剑阁的路上,钟会就以诸葛绪拒绝同邓艾南进为由,向洛阳密告其临敌畏惧、懦弱不进,不久洛阳命令来到,把诸葛绪装入囚车押送回京治罪,三万军队尽归钟会麾下。⑨
  
  诸葛绪如与邓艾同行,必建不世之功,最后结果却是囚车一辆。但是后来因为钟会谋叛,再加琅琊诸葛氏又是司马家拉拢的对象。其在晋朝任太常,在晋武帝初置宫卿时,又任命为卫尉,孙女入宫为夫人,一门光耀。⑩再回头看邓艾、钟会,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人生无常,可发一叹!
  
  注一:《三国志,邓艾传》注引《世语》云:宣王为泰会,使尚书锺繇调泰。然是时锺繇已逝于太和四年。其子钟毓正元时任职尚书。州泰回词又云:“君,名公之子,少有文采。”故此讽州泰者当为钟毓。
  
  注二:《中国历史地图册》标汉寿于剑阁西南,西汉水之边。然考《通典,州郡》:汉寿即金牛汉葭萌县地。有嶓冢山,禹导漾水,至此为汉水,亦曰沔水。颜师古云:「汉上曰沔。」今县南有故白水关,即汉李固解印绶处。故汉寿地处白水关北。并非剑阁西南。
  
  ①《三国志,钟会传》,《三国志,姜维传》
  
  ②《三国志,三少帝纪》
  
  ③《三国志,邓艾传》:毌丘俭作乱,……..艾以与贼势相远,非要害之地,辄移屯附亭,遣泰山太守诸葛绪等于黎浆拒战,遂走之。
  
  ④《三国职官表》
  
  ⑤《三国志,邓艾传》:邓艾追姜维到阴平,简选精锐,欲从汉德阳入江由、左儋道诣绵竹,趣成都,与诸葛绪共行。绪以本受节度邀姜维,西行非本诏,遂进军前向白水,与会合。
  
  ⑥《晋书,诸葛恢传》:导尝与恢戏争族姓,曰:“人言王葛,不言葛王也。”恢曰:“不言马驴,而言驴马,岂驴胜马邪!”
  
  ⑦《三国志,邓艾传》注引《世语》:宣王为泰会,使尚书锺繇调泰:“君释褐登宰府,三十六日拥麾盖,守兵马郡;乞儿乘小车,一何驶乎?” 泰曰:“诚有此。君,名公之子,少有文采,故守吏职;猕猴骑土牛,又何迟也!”
  
  ⑧《华阳国志》:平武县 有关尉。【自景谷有步道,径江油左儋出涪,邓艾伐蜀道也】刘主时置义守。【号关尉】
  
  ⑨《三国志,钟会传》:会遣将军田章等从剑阁西,径出江由。未至百里,章先破蜀伏兵三校,艾使章先登。遂长驱而前。会与绪军向剑阁,会欲专军势,密白绪畏懦不进,槛车征还。军悉属会。
  
  ⑩武帝受禅,尊为皇太后,宫曰崇化。初置宫卿,重选其职,以太常诸葛绪为卫尉,太仆刘原为太仆,宗正曹楷为少府。
  
  

  六,剑阁
  
  魏军自八月三路伐蜀以来,已历两月,西路邓艾追击姜维不果、阴平之议又因诸葛绪未能成行;中路诸葛绪更是先被姜维愚弄、后遭钟会算计,身陷囹圄;唯有东路钟会轻下关城、兵趋剑阁。十月,在洛阳的司马昭乘机割十郡、加九锡、进位晋公。魏帝诏书云云:“始践贼境,应时摧陷。狂狡奔北,首尾震溃,禽其戎帅,屠其城邑。巴汉震迭,江源云彻,地平天成,诚在斯举。”①钟会也发布檄文告蜀将吏士民,洋洋洒洒数十行后,以“若偷安旦夕,迷而不反,大兵一发,玉石皆碎,虽欲悔之,亦无及已。其详择利害,自求多福,各具宣布,咸使闻知” ②结尾,大有洛阳诏书“地平天成”的气概!光看诏书檄文,伐蜀形势自然一片大好,可实际情况可不会什么“大兵一发、地平天成”。当钟会大军来到剑阁后,就明白目前的处境并不是“地平天成”,而是“地险天高”。
  
  剑阁,《一统志》云:蜀所恃为外户,其山峭壁中断,两崖相嵚如门之辟,如剑之植,又名剑门山。诸葛亮治蜀,复修飞梁阁道三十里,立剑门关,设关尉守之。③杜甫有诗形容:
  
  惟天有设险,剑门天下壮。
  连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
  两崖崇墉倚,刻画城郭状。
  一夫怒临关,百万未可傍。
  
  面对天险,钟会可谓前路渺茫,而同时魏军虽然已下关城、过白水,但是后方却不稳固:
  
  黄金——张鲁筑,位于入蜀咽喉,南接汉川,北枕古道,险固之极。④昔日王平据此以拒曹爽。钟会入汉川,因成都令诸围守退却,故此围戍多下。但黄金围却在围督,骑都尉柳隐的镇守下坚壁不动,钟会派兵攻打,至今不能克。⑤
  
  乐城——诸葛亮筑,位于据成固山,依容裘谷,城周竟达三十里,即是大城更是险要。⑥蜀汉监军王含镇守乐城,钟会派遣前将军李辅统万人围攻,至今不能克。
  
  汉城——诸葛亮筑,位于南山原上,和乐城并为汉中要塞,蜀汉绥武将军、汉城护军蒋斌镇守,蒋斌为蒋琬之子,为巴蜀贤智文武之士,钟会初过汉城,慕其名致书,询问其父蒋琬墓所,称当“洒扫坟茔,奉祠致敬”。蒋斌回词不卑不抗,云老父坟茔西在涪城,言下之意,你有本事就攻到那就请代我洒扫。钟会得到如此回复,更是嘉叹蒋斌。⑦现魏护军荀恺统万人围攻,至今不能克。
  
  钟会前有剑阁雄关,当道而立、寸步难进,后黄金、乐城、汉城三地要隘,东溯汉水、芒刺在背。要是拖拉下去,形势真如姜维所预计:“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乏。”到时退兵,蜀汉若诸城并出,前后夹击,那就比昔年曹爽更惨了。钟会于是又干起最拿手的,动笔杆子,寄希望于原为魏人的姜维归降,致书于姜维:“公侯以文武之德,怀迈世之略,功济巴、汉,声畅华夏,远近莫不归名。每惟畴昔,尝同大化,吴札、郑乔,能喻斯好。”语气比之先前檄文“大兵一发,玉石皆碎”软上何止数倍。姜维不同蒋斌,置之不理,钟会文笔虽佳,面对天险,还是得用武略攻之,只得硬着头皮强攻剑阁,姜维列营守险。试想魏军强攻黄金、汉乐已近两月尚且不下,又安能一鼓攻克剑门,只是白白损兵折将罢了。攻关不克,钟会只得暂时引兵后退,蜀军保险拒守。魏军真处于 “攻关不克,野无散谷,千里县粮,自然疲乏”,又是前狼后虎、进退维谷的僵局。⑧
  
  ①《晋书,文帝纪》载《景元四年十月诏》
  
  ②《三国志,钟会传》载《檄蜀将吏士民》
  
  ③《寰宇记》,《舆地广记》:⑦⑧⑨⑩
  
  ④《通典,州郡志》:黄金汉安阳县。故黄金城在县西北八十里,张鲁所筑。南接汉川,北枕古道,险固之极。
  
  ⑤《华阳国志》:柳隐,字休然,蜀郡成都人也。少与同郡杜祯、柳伸并知名。隐直诚笃亮,交友居厚,达于从政。数从大将军姜维征伐,临事设计,当敌陷阵,勇略冠军。为牙门将,巴郡太守,骑都尉。迁汉中黄金围督。景耀六年,魏镇西将军钟会伐蜀,入汉川,围戍多下。惟隐坚壁不动。会别将攻之,不能克。后主既降,以手令隐,乃诣会。
  
  ⑥《水经注》:沔水又东径汉乐城北,城在山上,周三十里,甚险固,城侧有谷,谓之容裘谷,道通益州,山多群獠。诸葛亮筑以防遏。
  
  ⑦《三国志,蒋琬传》:魏大将锺会至汉城,与斌书曰:“巴蜀贤智文武之士多矣。至于足下、诸葛思远,譬诸草木,吾气类也。桑梓之敬,古今所敦。西到,欲奉瞻尊大君公侯墓,当洒扫坟茔,奉祠致敬。原告其所在!”斌答书曰:“知惟臭味意眷之隆,雅讬通流,未拒来谓也。亡考昔遭疾疢,亡于涪县,卜云其吉,遂安厝之。知君西迈,乃欲屈驾修敬坟墓。视予犹父,颜子之仁也,闻命感怆,以增情思。”会得斌书报,嘉叹意义。
  
  ⑧《三国志,姜维传》:维不答书,列营守险。会不能克,粮运县远,将议还归。《三国志,钟会传》:进攻剑阁,不克,引退,蜀军保险拒守。
  
  七,阴平—江油
  
  钟会正在剑阁进退两难时候,邓艾上书洛阳:“今贼摧折,宜遂乘之,从阴平由邪径经汉德阳亭趣涪,出剑阁西百里,去成都三百馀里,奇兵冲其腹心。剑阁之守必还赴涪,则会方轨而进;剑阁之军不还,则应涪之兵寡矣。军志有之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今掩其空虚,破之必矣。”冬十月,邓艾率领人马自阴平景谷南旁道出发①,自邓艾向诸葛绪提出这个战略遭拒,其后诸葛绪与钟会合兵白水,直到钟会以十余万众临剑阁不能进,已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按理兵贵神速,邓艾却磨磨蹭蹭,还要上书洛阳“千里请战“,这里面是有蹊跷的。
  
  一,邓艾军本只有三万,在追击姜维的战事里必然有损耗,本来邓艾想靠诸葛绪的三万来弥补,可是却被诸葛绪冠冕堂皇的拒绝了。故此兵力不足是一个大问题,使得邓艾不敢冒进。
  
  二,是时钟会气势汹汹的发布檄文、南下剑阁,如果钟会军攻克剑阁,邓艾却还在爬那阴平山道岂不吃力不讨好?
  
  三,诸葛绪被钟会找茬押送洛阳,也使得邓艾政治警惕性提高,正如诸葛绪所说“本受节度邀姜维,西行非本诏“,现在钟会可以以诸葛绪畏懦不前陷害其,难保在邓艾进军后,向洛阳密告邓艾违抗诏令、擅自西行。
  
  故此直到十月将尽,确定钟会不能下剑阁,洛阳也同意了邓艾的战略后,邓艾才率领着早就简选好的精锐出发。这种出于政治上的考虑固然使邓艾避免了背后的窥探,可是却是以牺牲军事上的战机作为代价的。当邓艾在阴平消磨时间的时候,成都方面却已经针对战局采取了几个措施。
  
  由于黄皓的干涉,使得成都在最晚时间才确知魏军伐蜀,成都马上对外对内进行部署,对外向东吴求援,十月初使者到达东吴,吴主孙休意识到形势严重,立刻派遣丁奉等将分三路出师,两路攻魏国寿春、南郡,一路前赴汉中。②对内召还都督巴东的右大将军阎宇,永安之兵亦悉数西赴,只留两千人予巴东太守罗宪。③是时,镇守南中的安南将军霍戈闻魏军杀来,本欲率兵赴成都,可是后主这回又没睡醒,自以为外援内助皆已准备妥当,以“备敌既定”为由,令霍戈无需北上。④
  
  魏军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信道,造作桥阁。一路之上“山高谷深,至为艰险”,邓艾又不愿意放弃战马车仗,故此只得束马悬车,邓艾自以毡自裹,推转而下,主帅尚且如此,将士自然奋命,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然处于如此险境,纵使人心有余,却也运粮无力,补给更是无法跟上,魏军先锋部队到达江由的时候,早已经是“粮运将匮,频于危殆”了。⑤
  
  邓艾命护军田续攻打江由,可其竟然畏惧不进。⑥那是因为江由有石门山,与氐分界,《蜀都赋》云:“缘以剑阁,阻以石门”就是此处。⑦江由关据石门,临涪水,一面大江,三面悬崖,是和剑阁齐名的天险。经过一路上的艰难险阻,魏军的士气早已消磨几尽,再见到这么一座关隘,而攻城器械、后方补给、斗志军心可谓一概欠奉。故此田续有此反应也不足为奇了。值此存亡关头,身负监军之职的护军打起退堂鼓来,对早就饥劳疲惫的魏军无疑是一下重锤。邓艾自然大为光火,按军令把田续宰了也不过分,邓艾也打算这么做了,可后来却不知什么原因放了他一条生路。想必是众将求情,邓艾又无钟会斩许仪的手段,田续又是朝廷派遣来的护军,随便诛杀惟恐洛阳起疑心,更让钟会有口实栽赃,故此田续得以保全了脑袋。田续所统帅的正规军既然怕死,邓艾只得派杨欣率领着先前招募来的凉州羌胡杂牌军队去当炮灰。⑧那知江由守将马邈竟然主动投诚,魏军凭空拣了一个比钟会下关城更大的便宜,得以入城补充休整,重振士气。
  
  其实,在邓艾自阴平进入景谷旁道后,成都方面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令行都护卫将军诸葛瞻(诸葛亮之子)督率诸军拒敌,邓艾的奇袭战略至此可称破产。可是诸葛瞻的大军到达涪城之后却止步不前。⑨尚书郎黄崇劝告诸葛瞻速速前行,占据险要,不要让魏军进入平地。兵法云:“塞险则胜,否则败。”黄崇之计正和此理,可是诸葛瞻却直把良言当做过耳清风,黄崇屡次进言,乃至痛苦流涕,诸葛瞻却不为所动,依旧在涪城不前。⑩蜀汉诸军止于涪城,前不据险的结果,直接导致将江由拱手送于了邓艾,使得饥疲不堪的魏军得以休整,诸葛瞻难辞其疚。
  
  ①《三国志,邓艾传》
  
  ②《三国志,吴书三·三嗣主传》:冬十月,蜀以魏见伐来告。……..甲申,使大将军丁奉督诸军向魏寿春,将军留平别诣施绩于南郡,议兵所向,将军丁封、孙异如沔中,皆救蜀。
  
  ③《三国志,霍峻传》注引《襄阳记》:时右大将军阎宇都督巴东,为领军,后主拜宪为宇副贰。魏之伐蜀,召宇西还,留宇二千人,令宪守永安城。
  
  ④《三国志,霍峻传》注引《汉晋春秋》:霍弋闻魏军来,弋欲赴成都,后主以备敌既定,不听。
  
  ⑤《三国志,邓艾传》
  
  ⑥《三国志,邓艾传》注引《汉晋春秋》:初艾之下江由也,以续不进,欲斩,既而舍之。
  
  ⑦《通典,州郡志》:江油有石门山,与氐分界,蜀都赋曰「缘以剑阁,阻以石门」是也。邓艾伐蜀,自阴平至江油,即此。
  
  ⑧《晋书,段灼传》:昔伐蜀,募取凉州兵马、羌胡健儿,许以重报,五千余人,随艾讨贼,功皆第一。而《乙亥诏书》,州郡将督,不与中外军同,虽在上功,无应封者。唯金城太守杨欣所领兵,以逼江由之势,得封者三十人。自金城以西,非在欣部,无一人封者。
  
  ⑨《三国志,诸葛亮传》:六年冬,魏征西将军邓艾伐蜀,自阴平由景谷道旁入。瞻督诸军至涪停住,
  
  ⑩《三国志,黄权传》:权留蜀子崇,为尚书郎,随卫将军诸葛瞻拒邓艾。到涪县,瞻盘桓未进,崇屡劝瞻宜速行据险,无令敌得入平地。瞻犹与未纳,崇至于流涕。
  
  八,绵竹
  
  十一月,邓艾军进入连绵一百五十里的左儋道,这段山道位于江由南涪水边,傍江背山、俊俏险狭,人们左肩担担行走,路上竟不能换肩,左儋道即由此而得名。①潘尼《恶道赋》形容此路:道深地狭,坂峭轨长;轮舆颠覆,人马仆僵。不过总比先前凿山开道的阴平道好的多,魏军只得束马悬车,继续前进,一路之上如果有蜀军拦截,想必是进退无门,可是由于诸葛瞻的固执,魏军终于畅通无阻的来到涪关。
  
  邓艾以兵不满二万,束马悬车,自投死地,而不战连下江油、过左儋,有如神助,魏军个个勇气陵云,将士乘势直前。②仗着这股锐气,甫一交锋,就打垮了蜀军的前锋。在涪关北面为山地,而一过涪南至绵竹可就是平原地带了。昔日刘备入川,就是先据涪关,打退刘璋军的数次进攻,然后长驱直下,迫降绵竹。③由此可见涪关是下成都的关键,可是诸葛瞻一闻前锋被破,就引兵自涪关后撤一百多里,退守绵竹。又把涪关当大礼送给了邓艾。
  
  进屯绵竹后,诸葛瞻才意识到自己在战略上已经铸成大错,长叹:“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而反?”诸葛瞻于绵竹列阵,黄崇“帅厉军士,期于必死”,蜀军“埋人脚步而战”以示死战无退之心。④时蜀军不下数万之众,此刻如果魏军不足两万,若在此溃败,无需剑阁姜维前后夹击,光凭绵竹蜀军就可将其歼灭。邓艾也知硬拼无益,就效仿钟会,作书于诸葛瞻劝降:“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邓艾也不想想,司马昭当时也不过晋公,诸葛瞻就算真降,又有何德能忝居王爵。诸葛瞻得书大怒,斩杀来使。⑤魏军只得一战,邓艾派遣其子惠唐亭侯邓忠等攻蜀军右翼,派遣司马师纂等攻蜀军左翼。但是由于蜀军怀着必死之心,把在数量上处于劣势的魏军击退,邓忠、师纂战斗不利,一齐退还见邓艾说:“贼未可击。” 邓、师此言,无外乎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到蜀军三鼓,彼竭我盈,再去交锋。可是不想想如果磨下去,“背水一战”的魏军士气垮的更快。邓艾大怒,叱骂道:“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下令要将两人斩首了。左右是个死,不如死中求活,邓忠、师纂等只得跑回去拼命,两支哀兵在绵竹城下血拼。最后没退路的魏军大败有退路的蜀兵,是役蜀军伏尸数万,⑥诸葛瞻和黄崇、尚书张遵(张飞之孙),羽林右部督李球均战死沙场。诸葛瞻之子诸葛尚叹曰:“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以致倾败,用生何为!”于是飞马冲入敌阵战死。⑦
  
  本来蜀军完全可以进军江由,据险把守,那么魏军就是插翅也难度阴平。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是在绵竹平原上和魏军决战。这一切都是诸葛瞻的战略导致,那么他是出于何种心理选择了这么糟糕的战略,百年后的燕国慕容镇曾说:“昔成安君不守井陉之关,终屈于韩信;诸葛瞻不据束马(注一)之险,卒擒于邓艾。”
⑧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楚汉之际,成安君陈余以二十万军战韩信,不从李左车之言,弃守井陉之险,想光凭优势兵力足以战败韩信。陈余动的就是据险不过打退敌军,会战则可全歼敌军的主意。结果是被“背水一战”的汉军大败,脑袋搬家。诸葛瞻正好和陈余打的是一个算盘,所以弃守江由之马阁山、左儋道,只想以优势兵力全灭魏军,最终也被魏军“背水一战”解决掉了。
  
  呜呼!苍天无意绝炎刘,只是忠臣独少谋。江油之道险于井陉之关,邓艾之军疲于韩信之兵,黄崇之计无逊左车,然诸葛瞻之智并列于陈余。晋人干宝云:“瞻虽智不足以扶危,勇不足以拒敌,而能外不负国,内不改父之志,忠孝存焉。”
⑨这大概是对诸葛瞻最中肯的评价了。
  
  ①《益州记》云:“阴平县有左肩道,其路至险,自北来者,担在左肩,不得度右肩。”
  
  ②《晋书,段灼传》:蜀地阻险,山高谷深,而艾步乘不满二万,束马悬车,自投死地,勇气陵云,将士乘势,故能使刘禅震怖,君臣面缚。
  
  ③《三国志,先主传》:引兵与忠、膺等进到涪,据其城。璋遣刘跂、冷苞、张任、邓贤等拒先主于涪,皆破败,退保绵竹。璋复遣李严督绵竹诸军,严率众降先主。
  
  ⑤《元和郡县志》:邓艾以景耀六年征蜀,大破诸葛瞻于绵竹,筑台以为京观。初瞻在涪而艾已入江油,瞻日:‘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而反?’进屯绵竹,埋人脚步而战,父子死焉。
  
  ⑥《三国志,邓艾传》,《晋书,羊祜传》:蜀之为国,非不险也,高山寻云霓,深谷肆无景,束马悬车,然后得济,皆言一夫荷戟,千人莫当。及进兵之日,曾无籓篱之限,斩将搴旗,伏尸数万,乘胜席卷,径至成都,
  
  ⑦华阳国志曰:尚叹曰:“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以致倾败,用生何为!”乃驰赴魏军而死。
  
  ⑧《晋书,慕容超传》:慕容镇曰:“昔成安君不守井陉之关,终屈于韩信;诸葛瞻不据束马之险,卒擒于邓艾。”
  
  ⑨《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注
  
  注解一:“束马”当为“马阁”。马阁山,位于今四川平武县东南,《资治通鉴》卷七十八胡三省注云:此山“峻峭崚嶒,极为艰险。邓艾军行至此,路不得通,乃悬车束马,造作栈阁,始通江油,因名马阁。”
  
  九,空冢
  
  邓艾破诸葛瞻入绵竹,不久这消息就传到成都刘禅和剑阁姜维那,诸葛瞻如此快的败亡,势必成都和剑阁都没有心理准备。值此形势下,死守剑阁已经失去了战略意义,据守雒城、拱卫成都才是当务之急。由于成都、剑阁两地直接通路绵竹、涪城均被邓艾占据,消息不通。一下谣言满天飞,有的说刘禅要死守成都,有的说刘禅要往东吴、南中跑。姜维只得决定率军撤退,先南入巴中,再“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

。《三国志,钟会传》云:“维等闻瞻巳破,率其众东入于巴”。可是看其后钟会派遣“参军皇甫闿、将军王买等从涪南出冲其(姜维)腹”,可见姜维走的是涪城南面,那么姜维军走的路线当为,先有剑阁南下至梓潼县,再沿潼水顺流至广汉,然后由广汉往西就到郪、五,这也是当时最快捷的行军路线。姜维撤军郪县自有用意,如果刘禅真的往东吴跑,就必经郪县,如果刘禅不打入吴的主意,五城离开雒城仅七十里,姜维也可以由此西入成都、雒城抵御魏军。
  
  对于姜维当时态度及其和成都的关系,《三国志》和《华阳国志》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解释:
  
  维等初闻瞻破,或闻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入建宁,于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寻被后主敕令,(《三国志,姜维传》)
  
  姜维未知后主降,谓且固城。素与执政者不平,欲使其知卫敌之难,而后逞志,乃由巴西出郪、五城。会被后主手令,(《华阳国志,刘后主志》)
  
  前者姜维是出于“以审虚实”的动机,后者却成了“欲使其知卫敌之难,而后逞志”。从军事角度,姜维的战略是当时最佳方案。从政治角度,姜维就算要报复,但是这支蜀军是由姜维、廖化、张翼、董厥四路会合的。《汉晋春秋》云:“景耀五年,姜维率众出狄道,廖化曰:“‘兵不戢,必自焚’,伯约之谓也。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何以能立?诗云‘不自我先,不自我后’,今日之事也。”《三国志》云:“十八年,与卫将军姜维俱还成都。维议复出军,唯翼廷争,以为国小民劳,不宜黩武。”由此可见廖化、张翼和姜维均有不合,要发生“素与执政者不平,欲使其知卫敌之难,而后逞志”的情况是不可能的。就史料上,陈寿写姜维完全是时人写时事,《三国志》对姜维可是贬的够意思了,如果姜维真如《华阳国志》所为,那陈寿安能不大书一笔,以暴其丑。故此常氏之说,正如《华阳国志校补图注》所云:“此说颇谬实际形势。”
  
  姜维撤军后,钟会大军随后通过剑阁,此刻钟会却做了一件事,他在营垒中为自己掘了一个墓冢,以示此去居死地当死战。②在现在看来,当时魏军形势一片大好,钟会此举有点不知所云。其实当时形势对蜀汉固然不利,但对那十几万魏军来说,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首先,现在的形式象极当年刘备入川的时候,刘备下涪关、降绵竹,可是其后却在雒城血战了一年多,连庞统在中流矢而亡。当时刘备军还是以北路、东路两面夹击,现在魏军却只得北面一路,东面非但没如张飞、诸葛亮的援军,倒是蜀汉的增援东吴军随时会赶到。而且比起当年的刘璋,蜀汉还多了南中霍戈这一路援军。③
  
  其次,对于魏军来说,粮草是个大问题,钟会、邓艾近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完全靠关中方面转运。先前钟会就因为这个问题打退兵的主意,这次更好,由于通过剑阁,使得魏军的补给线又增加了一长段“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先前正始五年,曹爽乃西至长安,大发卒六七万人,从骆谷入。是时,关中及氐、羌转输不能供,牛马骡驴多死,民夷号泣道路。④曹爽的兵力没钟会、邓艾多,其战斗过程也不过是去骆谷转了个圈。尚且把关中、氐、羌弄个劳民伤财、怨声载道。那么这次钟会都杀过剑阁,一耽搁就几月,恐怕关中、氐羌的境遇比上次还惨。只是曹爽可以不遗余力的骂,司马公有那个敢说他弄得“民夷号泣道路”。后来袁宏在《袁子》里就那当时情形说了一下:
  
  方邓艾以万人入江由之危险,锺会以二十万众留剑阁而不得进,三军之士已饥,……国家前有寿春之役,后有灭蜀之劳,百姓贫而仓禀虚。
  
  最后,就是先前说过的问题,黄金、乐城、汉城三处要隘是时全部在蜀军手里,此前历代伐蜀没哪个会在后面有这三根芒刺的情况下安然往成都进军的。同时东吴援军却又向汉中进发,如果丁奉等一到,和汉中诸城池营堡的汉军里应外合,钟会真个退路就没了。
  
  故此钟会有“既度剑阁,居死地,遂掘冢决为死战”之举,无疑是起鼓励军心士气的作用。
  
  还是十一月,姜维率领蜀军已出郪、五城,郪县至成都94公里,五城至雒城35公里。当时邓艾军末到雒城,钟会驻扎涪城,追击部队还未超过邓艾军,可以说及时赶到。姜维自剑阁一路过梓潼、广汉出郪、五,真个路途遥远,可邓艾自绵竹到雒城却只是咫尺之路,却还不到雒城。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那是因为毕竟邓艾只有万余疲兵,要是直接进攻雒城、成都。一者坚城难下,二者姜维要是从后面杀出,邓艾只有玩完了。所以在姜维撤退、钟会进军的这段时间,邓艾只有驻屯在绵竹修整是最妥当的。邓艾再度前进应为得知姜维并没从后路出现,钟会也进驻涪城之后。
  
  魏军怀着死战之心进军雒城,谁都当一场大战迫在眉睫,那知道恭候他们的不是坚城弩箭、滚木擂石,而是蜀汉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驸马都尉邓良拿着印缓,来通告蜀汉天子刘禅的投降。
  
  ①《三国志,姜维传》:维等闻瞻巳破,率其众东入于巴。《三国志,姜维传》:维等初闻瞻破,或闻后主欲固守成都,或闻欲东入吴,或闻欲南入建宁,于是引军由广汉、郪道以审虚实。
  
  ②《元和郡县志,剑南道》:钟会故垒,一名开远戍,在县东北五十三里,晋钟会军至此,既度剑阁,居死地,遂掘冢决为死战。既无所埋,故曰空冢。后魏改名开元戍。
  
  ③《三国志,先主传》:先主军益强,分遣诸将平下属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将兵溯流定白帝、江州、江阳,惟关羽留镇荆州。先主进军围雒;时璋子循守城,被攻且一年。
  
  ④《三国志,曹爽传》
  
  十,奈何早降
  
  景耀六年冬,魏大将军邓艾克江由,长驱而前。而蜀本谓敌不便至,不作城守调度,及闻艾已入平,百姓扰扰,皆迸山野,不可禁制。①
  
  从《三国志》看,是时成都平原是一片大乱,其实上文只述说了一半事实,实际情况还需从其它资料凑合方能得窥全貌。《华阳国志》云:“魏征西将军邓艾伐蜀,破诸葛瞻于绵竹,威振西土,诸县长吏或望风降下,或委官奔走。勖独率吏民固城拒守。得后主檄令,乃诣艾,故郫谷帛全完。”
  
  “诸县长吏或望风降下,或委官奔走”故此邓艾破诸葛瞻后得下绵竹,但是从“故郫谷帛全完”可以知道其它诸城无论降走,粮食是没留下给魏军的。因此钟会出剑阁、邓艾下阴平,其军纪有八字可云——“钟邓之役,放兵大掠”②粮草转运艰难的钟会军尚且如此,那根本没有粮草转运的邓艾,要喂饱肚子就只得打当地主意。好听点叫就地征收,难听点就是大肆掳掠了。自刘禅即位至今,成都平原几不被兵戈四十载,面对如此魏军,“百姓扰扰,皆迸山野,不可禁制”、“
诸县长吏或望风降下,或委官奔走”那是自然。但也不能认为全部官民都开溜了,上文郫县县令常勖独率吏民固城拒守就是一例。当时成都四面形势如下:
  
  西——郫县位于成都西北六十里,战略位置非常重要,后西晋李雄就是占据郫城,方能下成都,建成汉。③时郫县令常勖固城拒守,而成都西除了郫县还有汶山郡之汶山、龙鹤、冉駹、白马、匡用五围牙门之兵可用。④
  
  东——有姜维大军进于郪、五。更有罗宪在江州。
  
  南——霍戈镇守南中六郡,本来就部署好部队北上,随时可以增援成都。
  
  北——重镇雒城尚未失陷,姜维军离此不过七十里。汉中诸围守也在柳隐、蒋斌、王含等将领坚守。
  
  两百二十七年前,光武伐蜀,北下绵、涪,西克郫、繁,东入广都,两路大军会合成都,公孙述只剩成都孤城一座,光武不计前嫌,屡次叫降。公孙述终抱一念——“废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其背城一战,大破吴汉。逼得汉军“余七日粮,阴具船,欲遁去”的地步⑤。要不是吴汉听张堪之言,公孙述又碰巧被汉骑士高午刺伤而死,鹿死谁手真难料。五十九年前,刘璋亦是孤城一座,在守城数十日后方出降。此刻的成都,虽魏军兵入平地,但是从上情况看,蜀汉主力部队尚存,周边要隘一个没丢,半壁江山依在,内军心士气均可一战,外东吴援军指日可到。最终却是一片降旗,这是钟会、邓艾、姜维三人都没料到的。
  
  《三国志》将成都出人意料的态度归结与谯周一人的作用。的确当时成都乱成一团,有说入东吴、有说跑南中。提议投降的就谯周一人。⑥也是他一人鼓动如簧之舌说动刘禅。可是观谯周所云破绽百出。如其云:
  
  “昔王郎以邯郸僭号,时世祖在信都,畏偪于郎,欲弃还关中。邳肜谏曰:‘明公西还,则邯郸城民不肯捐父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亡叛可必也。’世祖从之,遂破邯郸。今北兵至,陛下南行,诚恐邳肜之言复信于今。”
  
  试想光武虽从邳肜之言未曾南行,可是光武又那门子去开门投降了。如此之语尚多,不一一指出,但看谯周最后总结说什么:
  
  “原陛下早为之图,可获爵土;若遂适南,势穷乃服,其祸必深。”
  
  谯周结语其意不外早降早升天,可是先前建安二十年,北面汉中张鲁被曹操杀到南郑,其“奔南山入巴中”,后来才出降却享以被曹操拜为镇南将军,待以客礼,封阆中侯,邑万户,五子皆为列侯的高规格待遇!!
  
  《汉晋春秋》曰:后主将从谯周之策,北地王谌怒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必及,便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可也。”后主不纳,遂送玺缓。刘禅从谯周之谬论,不纳刘谌之语。恐怕还是因为一边“早为之图,可获爵土”,一边却是“背城一战,同死社稷”。谯周嘴巴再能说,其实下决定的还是刘禅。蜀汉之降非谯周之言,而是刘禅之心亦不会存什么“爱民全国为贵”的念头,归根结底就是怕死罢了。刘禅遂遣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和谯周奉赍印缓出降。是日,北地王刘谌哭于昭烈之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左右无不为涕泣者。⑦
  
  谯周一行与邓艾相遇于雒县。邓艾见降书“大喜”,试想邓艾怎能不大喜?邓艾忙不迭写回信叫张绍、邓良带回成都,信中自然是大肆褒扬刘禅。刘禅见信更是放心,一边派遣太常张峻、益州别驾汝超去邓艾那受节度。一边派遣太仆蒋显敕命姜维投降,同时下令诸郡县围守出降。又派遣尚书郎李虎送士民簿:
  
  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米四十馀万斛,金银各二千斤,锦绮采绢各二十万匹,馀物称此。⑧
  
  邓艾即使本来有所怀疑,也放心了进军了,公元263年11月,邓艾至成都城北,汉后主刘禅坐骡车,舆榇自缚,率太子、诸王以及群臣六十余人,至于魏军营门前。邓艾持节解缚焚榇,延请相见。⑨在成都“舆榇自缚,诣军垒门”的时候,接到降令的蜀汉军中却是“将士咸怒,拔刀砍石”⑩。
  
  自孝愍委弃万国,昭烈播越岷蜀,汉家宗庙复得血食四十二年。刘备一生转战天下所得三分基业至此而终。
  
  ①《三国志,谯周传》
  
  ②《华阳国志,大同志》
  
  ③《晋书,李雄传》:特起兵于蜀,承制,以雄为前将军。流死,雄自称大都督、大将军、益州牧,都于郫城。
  
  ④初,蜀以汶山西五部北逼阴平、武都,故于险要置守,自汶山、龙鹤、冉駹、白马、匡用五围,皆置修屯牙门。晋初,以御夷徼,因仍其守。
  
  ⑤《后汉书,张堪传》
  
  ⑥《三国志,谯周传》:或以为蜀之与吴,本为和国,宜可奔吴;或以为南中七郡,阻险斗绝,易以自守,宜可奔南。惟周以为…….
  
  ⑦《三国志,后主传》注引《汉晋春秋》
  
  ⑧《三国志,后主传》注引《王隐蜀记》
  
  ⑨《三国志,后主传》:艾至城北,后主舆榇自缚,诣军垒门。艾解缚焚榇,延请相见。因承制拜后主为骠骑将军。诸围守悉被后主敕,然后降下。
  
  ⑩《三国志,姜维传》
  
  十一,“称焉”、“笑之”
  
  邓艾率军进驻成都,开始对蜀汉政权的上上下下进行接收。本来魏军入城,成都可是人心惶惶。毕竟邓艾征西将军所部颇多羌胡,在那年头羌胡入城等同流寇光顾,“中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纵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入朔漠,回路险且阻”,①
之前魏军一路杀来,也不是什么秋毫无犯、倒是纵兵大掠。故此成都士民也怕自家落个文姬诗中下场。可是前面刘禅奉上的那张清单上军粮物资就邓艾那区区万余“大军”来说,过个新年不成问题。况且对于新主子,总有人会去巴结逢迎的,牛酒金帛、劳军物资自然流水价的送入魏军大营。故此邓艾一受降之后,就“检御将士,无所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蜀人本以为要来一班赤眉掠长安,却变成一出沛公下咸阳,于是个个忙不迭的称赞邓将军英明。②
  
  邓艾入城自然要除旧布新、招降纳叛,先学既是同乡又是同姓邓禹的招,承制拜刘禅行骠骑将军,太子奉车、诸王驸马都尉。蜀群司各随高下拜为王官,或领艾官属。为了安抚刘禅一众蜀汉人员,刘禅获准仍居成都宫中,邓艾还亲自登门拜访。③接着“以师纂领益州刺史,陇西太守牵弘等领蜀中诸郡。使于绵竹筑台以为京观,用彰战功。士卒死事者,皆与蜀兵同共埋藏。”安置好刘禅上下,任命好自家大小,死了的垒成京观入土不安,活着的自然要好好恣意一番了。邓艾下绵竹之后“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面对如此成就、运气、功绩,是人难免脑子发热,一发热就会说“胡话”,邓艾也不能免俗,于是对着一班蜀中士大夫大吹:““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又吹:“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他也不想一下吴汉带了多少人马进成都,自家又只有多少。要凭它那万余人马干吴汉的“伟业“,恐怕蜀郡这些个家家坐拥部曲上千过万的士大夫们不会乖乖的被你“殄灭”。所以邓艾此番高论一说出口,别指望再来什么“蜀人称焉”,换来的却是“有识者笑之”的下场。④
  
  为何邓艾入成都不过一时,蜀汉人士对其态度却从“称焉”转变为“笑之”,那当然不是几句“胡话”的结果。而是邓艾在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实在令有识之士寒心汗颜。
  
  要知道成都城里大家最恨的就是黄皓,此公恶名播于中外,邓艾刚一入城,也听到黄皓所为,马上将其收监起来,准备杀了了事。那知道黄皓破财消灾,先拿出钱来买通邓艾左右亲信,到最后连邓艾都收了黄皓的贿赂。得人钱财、替人消灾,邓艾当然不好意思再动黄皓。⑤如果邓艾真杀黄皓以谢蜀人,那么蜀汉士民必感激涕零,不杀黄皓那么蜀汉士民也必骂你不长眼。
  
  征西将军收受贿赂、徇私枉法,那么征西部下也自然横行霸道。牵弘领蜀郡太守,还没到任,蜀郡原太守本该和其交接之后再走,但却听功曹杜轸的话拔脚开溜,总算躲过一劫,杜轸最后亦靠嘴皮子哄过了牵弘。⑥按杜轸的话:“今大军来征,必除旧布新,明府宜避之,此全福之道也。”可见对于邓艾手底下那大大小小前来接收的仁兄,如果您象黄皓那么有钱,自然能“逢凶化吉”的。蜀郡太守乃南阳人,当时蜀汉臣子非益州人士的,个个穷的叮当响,还是“避之则吉”好。
  
  正因为邓艾上下的得意忘形、胡作非为,蜀汉有识之士亦不屑与其为伍,只怕跟着遭灾,如杜轸就对牵弘的功曹任命固辞不受。日后名动天下的李密也对邓艾避而不见,更拒绝了当邓艾的主簿。试想蜀郡功曹、征西主簿在当时成都都是令人垂涎三尺的要职,可是杜轸、李密却不为所动。但他们的行为并不是因为忠于故国,不愿出仕,因为后来杜轸察孝廉,当到晋朝犍为太守,李密亦应诏征为太子洗马。⑧可见两人并不反对成为新主的官员,只是不想和邓艾沾边罢了。
  
  故此邓艾初入成都是“蜀人称焉”,结果却是蜀人“有识者笑之”。
  
  ①《后汉书·董祀妻传》
  
  ②《三国志,邓艾传》
  
  ③《三国志,后主传》
  
  ④《三国志,邓艾传》
  
  ⑤《华阳国志》:执黄皓,将杀之。受贿而赦之。《资治通鉴》:艾闻黄皓奸险,收闭,将杀之,皓赂艾左右,卒以得免。
  
  ⑥《晋书,良吏》:杜轸,字超宗,蜀郡成都人也。父雄,绵竹令。轸师事谯周,博涉经书。州辟不就,为郡功曹史。时邓艾至成都,轸白太守曰:“今大军来征,必除旧布新,明府宜避之,此全福之道也。”太守乃出。艾果遣其参军牵弘自之郡,弘问轸前守所在,轸正色对曰:“前守达去就之机,辄自出官舍以俟君子。”弘器之,命复为功曹,轸固辞。
  
  ⑦《华阳国志》:李密,大同后,征西将军邓艾闻其名,请为主簿,及书招欲与相见,皆不往。以祖母年老,心在色养,拒州郡之命。独讲学,立旌授生。
  
  ⑧《晋书,孝友》,《晋书,良吏》
  
  十二,总百揆、太保、太尉、司徒
  
  邓艾兵近成都之时,钟会度剑阁立空冢以誓其志,一入涪城立遣夏侯咸、胡烈、爰青彡、句安、皇甫闿、王买等将对姜维是围追堵截。本以为总得恶战连连尚不知鹿死谁手。那知道邓艾侥天之幸,不战功成。钟会坐拥大军十余万于剑阁几欲回师,却让邓艾以万余人马功成名就,可谓颜面无存。可是现在钟会就是肋生双翼,也赶不及去成都和邓艾一并受降了。正当钟会一众在涪城干急时候,天大喜讯从胡烈那传来了。他们穷追围堵却连边都没沾到的姜维已令部下解甲释兵,送节传于胡烈,随后自己从东道到涪县投降钟会。
  
  按理姜维等已至郪五,离成都近、至涪城远,却跑到钟会那投降,倒真是舍近求远。其实这得要感谢刘禅,原来刘禅在去邓艾军中投降同时,也下令各郡县和围守的部队都罢兵投降。遣使给姜维军的敕令却是让其向钟会缴械投降。①倒也并不是刘禅特别关爱钟会,而是邓艾之军不过万余,如果姜维的四五万大军跑去成都就降,只要一临阵翻脸,邓艾根本没还价余地。故此为让魏军不起疑心,刘禅才命令姜维军去拥兵十余万的钟会那。
  
  褒斜道是关中至汉中的主要信道,上回魏军虽然全师通过,可身为主帅的钟会自家都差点因塌桥跌死,那栈道被跟着他后面马步军兵、辎重车马一折腾,必然又得不塌上几段,也摇摇欲坠。所以也别指望是什么坦荡通途,故此道路状况一直不怎么好,运送粮草十分困难。此前因为汉中各地蜀军据点都未拿下,魏军战线绵延数百里,前后城关均未拿下,根本无法抽调工匠全面修缮,致使“粮道悬远”成为了挂在钟会头上的一把利剑。然而随着后主的敕令,不光姜维,乐城王含、汉城蒋斌、黄金柳隐及汉中各围守的将领也都来涪城就降。②魏军后顾无忧,终于可以全力整修栈道了,钟会派了荡寇将军浮亭侯李苞率领两千中军兵石木工整修褒斜道,于十二月十日道路开通。③前面有蜀中物资供应军需,后面关中粮道也一路畅通,芒刺尽消、强敌解甲,天大的功劳掉在眼前,镇西将军幕府上下自然大喜过望,钟会马上润色表章、飞驰洛阳向司马昭表功:
  
  “贼姜维、张翼、廖化、董厥等逃死遁走,欲趣成都。臣辄遣司马夏侯咸、护军胡烈等,经从剑阁,出新都、大渡截其前,参军爰青彡、将军句安等蹑其后,参军皇甫闿、将军王买等从涪南出冲其腹,臣据涪县为东西势援。维等所统步骑四五万人,擐甲厉兵,塞川填谷,数百里中首尾相继,凭恃其众,方轨而西。臣敕咸、闿等令分兵据势,广张罗罔,南杜走吴之道,西塞成都之路,北绝越逸之径,四面云集,首尾并进,蹊路断绝,走伏无地。臣又手书申喻,开示生路,群寇困逼,知命穷数尽,解甲投戈,面缚委质,印绶万数,资器山积。昔舜舞干戚,有苗自服;牧野之师,商旅倒戈:有征无战,帝王之盛业。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用兵之令典。陛下圣德,侔踪前代,翼辅忠明,齐轨公旦,仁育群生,义征不譓,殊俗向化,无思不服,师不逾时,兵不血刃,万里同风,九州共贯。臣辄奉宣诏命,导扬恩化,复其社稷,安其闾伍,舍其赋调,弛其征役,训之德礼以移其风,示之轨仪以易其俗,百姓欣欣,人怀逸豫,后来其苏,义无以过。”
  
  本来若非邓艾下绵竹成都不守,刘禅苟且欲为降天子,钟会根本无奈姜维何,但是被钟会上表这么天花乱坠的大吹一番,姜维一下变成了“蹊路断绝,走伏无地”。而数路大军所谓“分兵据势,广张罗罔,…….四面云集,首尾并进”却根本因为围剿失败而未曾和姜维一战,被钟会极尽言辞,吹嘘成“有征无战,帝王之盛业。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此刻魏军已经无须靠掳掠补充军需,上表又说要对蜀人“导扬恩化,复其社稷,安其闾伍,舍其赋调”,为使“言行一致”钟会马上下禁令约束魏军不得钞略。时有知人之鉴的裴楷,曾对钟会作出“如观武库森森,但见矛戟在前”的品藻。④前文已提及钟会出兵伊始就杀功臣许褚之子许仪,吓得部下诸军,莫不震竦。可见钟会平时是一副杀气腾腾的德行,可是这回为了“训之德礼以移其风,示之轨仪以易其俗”,钟会一反常态,不象邓艾那样目空一切,而是一派谦虚宽厚接待蜀汉亡国臣子,真是老虎也挂念珠了。
  
  刘禅投降,巴蜀悉平的消息到达洛阳,对于司马昭等这也是一个意外惊喜的讯息。一时间洛阳朝堂乱成一团,任免、大赦、新置州郡……各类诏书流水般的颁下来:首先当然要为有功之臣加官进爵,第一大功臣当然是司马昭本人,按司马昭那路人皆之的心,当然最好把自家升级为晋王。可惜在十月司马昭刚刚进位晋公,到现在两月时间还没到,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同一年里不到两月就当了晋公再当晋王,只好另想办法慰劳自家了。于是司马昭假惺惺的上节传,去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之号,又把一个挖空心思想出的“相国总百揆”头衔加在自家头上。⑤“百揆”为上古总领国政之殊位。百揆为尧帝别置,舜就担任此职“总领百事”。⑥看来司马昭虽然没当上晋王,却当起了大舜,单等禅让了。只是司马昭没想到才过一百五十余年,当这“相国总百揆”就是刘裕,只是这次遭殃的是他自家子孙。日后在中国历史上举凡要搞“禅让”活剧的,都会先给自己挂上这“相国总百揆”的大招牌。就连顶风臭十八里的侯景、宇文化及、朱温也不例外。
  
  在司马昭前番几次假惺惺固辞不受相国、晋公、九锡中,天子使太尉高柔授司马昭相国印绶,司徒郑冲致晋公茅土九锡。这两位三公来回跑了多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司马昭进位晋公没,现在又当上“相国总百揆”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然不会忘记劝进中出了大力气的两位“天使”。太尉高柔从袁绍、投曹操、附司马,先后事汉献帝、魏文帝、魏明帝、曹芳、曹髦、曹奂六朝,历任三公,封邑四千,只消多活年半就可再事司马炎一朝,当回晋臣了。不巧是年九月,伐蜀刚行,此老就真个以九十高龄“升天”了。剩下那位司空郑冲却更加卖力,在十月还拉出了阮籍去写《劝进表》。他老人家已经位列三公了,高过“三公”空缺只有大司马、大将军,可是郑冲又是出名的“位阶台辅,不预世事”,为官数十年,上得史书的也就给曹髦教授《尚书》一件事,安能就任大司马、大将军??故此这次为酬劝进之劳,司马昭特意又置太保之位予郑冲。古周天子之三公为太师、太傅、太保,魏国在明帝方置太傅,进位太傅的有锺繇、司马懿,现任的是司马孚。《晋书,职官志》云:“太傅太保皆为上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无其人则阙。”这个位置倒象是给郑冲量身定做的。于是十二月庚戌(十九日),诏书以郑冲为太保,位在三司之上,封寿光侯。
  
  壬子(二十一日),司马昭又将蜀汉国土之巴蜀以巴为梁州,以蜀为益州,从益州中分出汉中、梓潼、广汉、涪陵、巴郡、巴西、巴东七郡设置梁州。癸丑(二十二日),特赦益州士人百姓,又下令在五年之内免除一半租税。这两道诏书既是为了稳定巴蜀局势,防止益州士民生乱,也是要防止钟邓之间摩擦。因为钟会驻梓潼涪城、邓艾驻蜀郡成都,而益州刺史、太守各职务均被邓艾部下包揽了,如果邓艾那主管州事的命令下到钟会军驻屯的郡县,无论当地驻扎的钟会部下予不予以执行都会闹出矛盾。故此把巴蜀一分为二,钟会管梁州、邓艾管益州,如此方能相安无事。
  
  晋鼓吹《惟庸蜀》乃鼓吹司马昭灭蜀之曲,其词有云:文皇愍斯民,历世受罪辜。外谟籓屏臣,内谟众士夫。爪牙应指受,腹心献良图。良图协成文,大兴百万军。…….故此“论功行赏”完自己和郑冲五天后,终于轮到应指受的“爪牙”邓艾和献良图的“腹心”钟会了,好在高柔寿终正寝,郑冲进位太保,太尉、司徒两职等于虚位以待。乙卯(二十四日),诏书以邓艾为太尉,以钟会为司徒。⑦是月诏书至涪城:
  
  “会所向摧弊,前无强敌,缄制众城,罔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凡所降诛,动以万计,全胜独克,有征无战。拓平西夏,方隅清晏。其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

  
  这份招数措词“全胜独克,有征无战”和钟会上表“有征无战,帝王之盛业”倒是一吹一唱,配合默契。位列三公、封候万户、二子千户,钟会一番云山雾罩的上表终于得偿所愿。
  
  ①《三国志,钟会传》:艾进军向成都,刘禅诣艾降,遣使敕维等令降于会。维至广汉郪县,令兵悉放器仗,送节传于胡烈,便从东道诣会降。
  
  ②《三国志,蒋琬传》,《华阳国志》
  
  ③汉中褒谷石门南《李苞通阁道》摩崖石刻:景元四年十二月十日,荡寇将军浮亭侯谯国李苞字孝章,将中军兵石木工二千人,始通此阁道。
  
  ④《晋书·裴秀传附从弟楷传》
  
  ⑤《晋书,文帝纪》:天子命晋公以相国总百揆,于是上节传,去侍中、大都督、录尚书之号焉。
  
  ⑥《后汉书,百官志》:古史考曰“舜居百揆,总领百事”。说者以百揆尧初别置,于周更名頉宰,斯其然矣。
  
  ⑦《三国志,三少帝纪》:是月,蜀主刘禅诣艾降,巴蜀皆平。十二月庚戌,以司徒郑冲为太保。壬子,分益州为梁州。癸丑,特赦益州士民,复除租赋之半五年。乙卯,以征西将军邓艾为太尉,镇西将军锺会为司徒。
  
  ⑧《三国志,钟会传》
  
  十三,梦醒就缚
  
  十二月,洛阳诏书亦到成都,书曰:
  
  “艾曜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枭其鲸鲵,使僭号之主,稽首系颈,历世逋诛,一朝而平。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吴汉禽子阳,亚夫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其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户。”①
  
  要知魏国封建,如不算司马兄弟那号自家授意朝堂下诏增邑自肥的,惟有任城王曹彰黄初二年以鄢陵侯食邑万户。②邓艾本有封邑六千六百户,这次增邑二万,并前达到二万六千六百户。邓艾以一屯田掌犊之出身,得司马懿赏识而拔于农隙之中,如今进位三公之首,封邑侯国之最,可谓人臣之极、功成名就。数十年前曹操降张鲁、取汉中之后,司马懿进言乘势攻取益州,曹操却不同意,答之:“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③曹操那是嘲讽司马懿得陇望蜀而不知足,邓艾今日之成就已经陇蜀并得,也当知足了。可惜他不愧是司马懿所赏识提拔的人,亦和司马懿一样不知足。只是司马懿劝曹操得陇望蜀,邓艾却要劝司马昭得蜀望吴。邓艾制定好灭吴计划,写信与司马昭说:
  
  “兵有先声而后实者,今因平蜀之势以乘吴,吴人震恐,席卷之时也。然大举之后,将士疲劳,不可便用,且徐缓之;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顺流之事,然后发使告以利害,吴必归化,可不征而定也。今宜厚刘禅以致孙休,安士民以来远人,若便送禅于京都,吴以为流徙,则于向化之心不劝。宜权停留,须来年秋冬,比尔吴亦足平。以为可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④
  
  邓艾上书之后,自以为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一心一意等司马昭回信同意了。那知道司马昭不但不同意,连亲自回信拒绝邓艾也不做,倒让监军卫瓘告诫邓艾:“事当须报,不宜辄行。”没等到司马昭的回书,却等来了卫瓘那官腔十足的告喻。邓艾一番苦心筹画,全等于好眉目做给了瞎子看,换那个都会光火,既然司马昭拿卫瓘当传声筒和邓艾蘑菇,邓艾就干脆不理会卫瓘直接上书司马昭:
  
  “衔命征行,奉指授之策,元恶既服;至于承制拜假,以安初附,谓合权宜。今蜀举众归命,地尽南海,东接吴会,宜早镇定。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今吴未宾;势与蜀连,不可拘常以失事机。兵法,进不求名,退不避罪,艾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⑤
  
  在这封上书里先申辩自己承制拜假乃是事出有因,随后语气就转强,“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之语简直把司马昭那“事当须报,不宜辄行”的八字方针直当耳边风,更申明自己这回灭吴是势在必行了。当初太和元年,孟达谋叛,本以为司马懿会“事当须报,不宜辄行”,表章由洛阳宛城往返就得一月,那知道司马懿就是来了“不报辄行”。邓艾的“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和司马懿的不采取“表上天子,比相反复,一月间也”的手段完全一致,不愧是仲达门下出来的。⑥
  
  邓艾把晋公司马昭、监军卫瓘直当过耳清风,自以为“虽无古人之节,终不自嫌以损于国也”,在成都吃得下、睡得香,一脸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的样子。那知道在他睡得香的时候,司马昭已经叫卫瓘这“鬼”半夜来上门了。
  
  魏景元四年(公元263年)大年三十晚上,成都里外魏军都在庆祝新年,毕竟对于这些征战多年的将士,今年新年是最好的一个新年。但是这时有一个连年都不过的不速之客卫瓘乘夜来到成都,于城外扎下营盘。卫瓘手头有魏帝诏书核司马昭手笔令各一,“理”所当然的拿出司马公手笔令宣喻邓艾军:“奉诏收艾,其余一无所问;若来赴官军,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诛及三族!”
  
  等到鸡鸣之时,也就是魏咸熙元年大年初一(壬辰日),邓艾的部下都先后跑到卫瓘那,只剩邓艾父子犹自高卧未醒。平旦开门,卫瓘乘使者车,径入至成都殿前,来到邓艾的住处,邓艾依旧高卧未醒、一副任君宰割的样子。⑦虽然史书未详细记载接下来的情况,后来司马炎登位之时,诏书称邓艾:“然被书之日,罢遣人众,束手受罪,比于求生遂为恶者,诚复不同。”邓艾部下镇西司马段灼为议郎时候,上疏为邓艾申冤,声称当时是:“艾被诏书,即遣强兵,束身就缚,不敢顾望。”⑧试想卫瓘长驱直入到邓艾床头,邓艾尚且睡得迷迷糊糊,故那“被书之日,罢遣人众”,“艾被诏书,即遣强兵”那纯属是子虚乌有。至于“束手受罪”、“束身就缚,不敢顾望”却未必是假。试想卫瓘是有备而来,其又当过廷尉卿,审犯人不是头一次了,训斥起邓艾来自然是义正词严、气势汹汹。邓艾在美梦方酣的时候被人吵醒,接着听到卫瓘宣读诏书知道自己已成阶下囚,换谁都是晴天霹雳、目瞪口吃。况且邓艾本来就是出名的“口吃难言”,碰上卫瓘出名的“伶牙俐齿”,估计也只能“束身就缚,不敢顾望”了。卫瓘抓了邓艾父子,关入槛车,此刻邓艾一些部下试图劫回邓艾,他们全副武装涌到卫瓘营前。卫瓘倒也镇静,轻身出见,假装作表为邓艾申辩,这些将士根本不知道构陷邓艾的几人中,就有面前这位监军大人的一份。还真相信卫瓘会主持公道,于是一出劫囚车草草收场。⑨
  
  新年伊始、除旧迎新,扎起灯笼,敲响钟声,成都城里也扎邓(灯)迎钟,换了一个新的“胜利者”。
  
  ①《三国志,邓艾传》:
  
  ②《三国志,任城王传》:诏曰:“先王之道,庸勋亲亲,并建母弟,开国承家,故能籓屏大宗,御侮厌难。彰前受命北伐,清定朔土,厥功茂焉。增邑五千,并前万户。”
  
  ③《晋书,宣帝纪》
  
  ④⑤《三国志,邓艾传》
  
  ⑥《晋书,宣帝纪》:初,达与亮书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天子,比相反复,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办。则吾所在深险,司马公必不自来;诸将来,吾无患矣。”及兵到,达又告亮曰:“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⑦《三国志,钟会传》:监军卫瓘在会前行,以文王手笔令宣喻艾军,艾军皆释仗,遂收艾入槛车。《晋书,卫瓘传》:夜至成都,檄艾所统诸将,称诏收艾,其余一无所问。若来赴官军,爵赏如先;敢有不出,诛及三族。比至鸡鸣,悉来赴瓘,唯艾帐内在焉。平旦开门,瓘乘使者车,径入至成都殿前。艾卧未起,父子俱被执。
  
  ⑧《三国志,邓艾传》,《晋书,段灼传》
  
  ⑨《晋书,卫瓘传》:艾诸将图欲劫艾,整仗趣瓘营。瓘轻出迎之,伪作表草,将申明艾事,诸将信之而止。
  
十四,目论者
  
  卫瓘收邓艾,本是钟会的算计,钟会派其先行到成都拘捕邓艾,是因为卫瓘本兵不过千人,想让邓艾杀掉卫瓘,再借此事让邓艾罪名更大。(注一)卫瓘明知其意,但却无法推托。于是就出现了上文卫瓘半夜偷至成都。①可卫瓘自以檄文宣喻诸军,到平明入城、直趋床前,邓艾父子还在睡梦中。这只能证明邓艾军的将士没有一个去给邓艾报信,致使邓艾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束手就擒。这个离奇现象还得从邓艾的性格以及待人处世说起。
  
  邓艾死后,司马昭以为其久在陇右,必然素得士心,如今一死,边境恐怕要发生骚乱,就派相府铠曹属唐彬去陇右暗访,结果唐彬回报:“邓艾忌克诡狭,矜能负才,顺从者谓为见事,直言者谓之触迕。虽长史司马,参佐牙门,答对失指,辄见骂辱。处身无礼,大失人心。又好施行事役,数劳众力。陇右甚患苦之,喜闻其祸,不肯为用。今诸军已至,足以镇压内外,愿无以为虑。”

  
  段灼在灼上疏追理邓艾开篇就说:“故征西将军邓艾,心怀至忠,而荷反逆之名;平定巴、蜀,而受三族之诛,臣窃悼之。惜哉,言艾之反也!以艾性刚急,矜功伐善,而不能协同朋类,轻犯雅俗,失君子之心,故莫肯理之。臣敢昧死言艾所以不反之状。”

  
  从上可看出邓艾虽然一代名将,但是性格上有其缺陷,唐彬暗访得出他为人嫉妒刻薄、诡诈狭隘、骄傲自负(忌克诡狭,矜能负才)。而其部下段灼也承认其为人粗暴急躁,嫉妒刻薄,居功自大、骄傲自负(性刚急,矜功伐善)。这样的脾气、性格势必使得其不能与大众处理好关系。于是在对同僚关系上,邓艾根本不能和同僚协同合作,而“轻犯雅俗“之“雅”为士大夫、君子,“俗”为卒伍、小人,是当时两个主要阶级,可邓艾对两个阶级都是“轻犯”,造成失君子之心。对待部下“顺从者谓为见事,直言者谓之触迕。虽长史司马,参佐牙门,答对失指,辄见骂辱。处身无礼,大失人心”,完全没有一个名将该有的公正严明。昔日蜀汉关张并称“万人敌“,可是关羽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两人均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邓艾是“不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不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两者皆全,有过之而无不及,安能幸免??
  
  唐彬又指出邓艾在陇右“好施行事役,数劳众力,陇右甚患苦之”。按《邓艾转》云:“艾在西时,修治障塞,筑起城坞。泰始中,羌虏大叛,频杀刺史,凉州道断。吏民安全者,皆保艾所筑坞焉。”邓艾所为无非“修治障塞,筑起城坞”,这是对付姜维游击战术的方案,即使在近代清军对付捻军,日寇防御八路都还用上。只是是时没想到会在泰始中羌氐大乱时候还派上用场。但凡干这种大造防御工事的军事行动,必然劳民伤财,当地百姓士卒怨声载道也属正常。
  
  既然陇右将士为邓艾驱使征战,也就指望那天灭亡蜀汉,苦尽甘来。而邓艾此前在招募羌胡凉州人为军时候,也许以重报。的确魏国的对待伐蜀将士上是不吝封赏的,后来王浑在灭吴之后就在伐蜀灭吴上的赏赐没一碗水端平提出抗议:
  
  吴国临战牙门将张泰、黄辰、骑督綦毋倪,勇捷效武,破贼制胜,此三人之所致也。泰、辰已亡,今倪独在。昔伐蜀有小功,斩牙门数人,使加鼓吹,至于灭一国而有未得鼓吹者。臣愚昧,请圣诏赐倪鼓吹,存录猛将,以尽武人之力也。④
  
  “昔伐蜀有小功,斩牙门数人,使加鼓吹”,如此优厚的赏赐,使得陇右将士以为总算熬出头了,那知道这回是“那边风景独好,却与你无缘”。一道《乙亥诏书》把他们的希望彻底灭绝:
  
  昔伐蜀,募取凉州兵马、羌胡健儿,许以重报,五千余人,随艾讨贼,功皆第一。而《乙亥诏书》,州郡将督,不与中外军同,虽在上功,无应封者。唯金城太守杨欣所领兵,以逼江由之势,得封者三十人。自金城以西,非在欣部,无一人封者。苟在中军之例,虽下功必侯;如在州郡,虽功高不封,非所谓近不重施,远不遗恩之谓也。⑤
  
  从上可知魏国对伐蜀有功将士是分三六就等的,隶属中军的待遇最为优厚,“下功必侯”,隶属州郡的下场却是“功高不封”,那些“斩牙门数人,使加鼓吹”想必是轮不到州郡兵的。而邓艾所都督士卒,和中军占大多数的钟会不同,除了他自家的少数亲兵部曲是中军,其它王欣、牵弘、杨欣部众全部是陇右兵马。被邓艾招募许以重报的五千陇右将士,偷渡阴平、血战绵竹,几死还生之后却只有金城太守杨欣所领之兵因为江油之功,才算为特例有三十人得以封赏。这些边军跟随邓艾拒姜维、灭蜀汉,比谁都苦、比谁都玩命,图的还不是邓艾的“许以重报”,结果却落了个“虽在上功,无应封者”、“功高不封”。
  
  比起被如此漠视的生者,还有更被漠视的,那就是死者。魏军在绵竹先败后胜,“为国捐躯”的烈士自然不少,邓艾开始急于进军成都,除了还记得把诸葛瞻等的脑袋割下来记功,在入成都之前对于其它早已经无价值的尸首当然是无暇打理。这段时间内蜀军的尸体还可能有亲族乡梓收敛一部分,魏军的尸首搁在那自然无人关爱。等到邓艾想到他们时候,却是一道“使于绵竹筑台以为京观,用彰战功。士卒死事者,皆与蜀兵同共埋藏”
⑥的命令。古时表彰战功堆京观是把敌军尸首封土埋藏堆成一高冢,用意炫耀武功。而“皆与蜀兵同共埋藏”,也就是说魏军尸首和蜀军尸体(脑袋通常割了报功,故不称尸“首”)一起当做垒京观的材料。在我国常用“死无葬身之地”来形容悲惨,可怜那些陇右健儿,生战死沙场,死还不能魂归故里,真是比“死无葬身之地”更倒霉十倍。要知道在古时候最讲究死葬故土,邓艾如此下令,铁定是对死者的最大不敬。(注二)
  
  生者九死一生、有功无赏,死者堆尸异乡、入土不安,况且生者里面不少是死者的亲朋故友、宗族同乡,而死者的亲族、故旧又何止千万。结果是一见到收捕邓艾的诏书下来,平日同僚、麾下将士、没得封赏的幸灾乐祸,有了封赏的因为其轻犯骂辱而不愿出头、明哲保身,当然没有一个肯为邓艾卖命的了。最后那部分“图欲劫艾,整仗趣瓘营”的将士想必是“顺从者谓为见事”的亲信,但亦与事无补了。
  
  收邓艾,无人报信!死邓艾,陇右不变!终究还是邓艾自取。
  
  昔年吴诸葛恪围合肥新城,不克,退归。邓艾与司马昭景王云:“孙权已没,大臣未附,吴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势,足以建命。恪新秉国政,而内无其主,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竞于外事,虐用其民,悉国之众,顿于坚城,死者万数,载祸而归,此恪获罪之日也。昔子胥、吴起、商鞅、乐毅皆见任时君,主没而败。况恪才非四贤,而不虑大患,其亡可待也。”
邓艾能看见诸葛恪不念抚恤上下以立根基等毛病,却不能看见自己同样的毛病,因此陈寿在《三国志》中为他下了以下评语:
  
  邓艾矫然强壮,立功立事,然闇于防患,咎败旋至,岂远知乎诸葛恪而不能近自见,此盖古人所谓目论者也。⑦
  
  史记曰:越王无疆与中国争强,当楚威王时,越北伐齐,齐威王使人说越云,越王不纳。齐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目见毫毛而不自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⑧
  
  ①《晋书,卫瓘传》:诏使槛车征之,会遣瓘先收艾。会以瓘兵少,欲令艾杀瓘,因加艾罪。瓘知欲危己,然不可得而距。
  
  ②《晋书,唐彬传》
  
  ③《晋书,段灼传》
  
  ④《太平御览》卷五百六十七注引《请赐綦毋倪鼓吹表》
  
  ⑤《晋书,段灼传》
  
  ⑥《三国志,邓艾传》
  
  ⑦《三国志,邓艾传》
  
  ⑧《三国志,魏书二十八》裴松之注
  
  注一;云钟会欲借刀杀人但见《晋书,卫瓘传》,观其后钟会谋反之初,尚对卫瓘信任有就加,视之为同谋。如早有除之后快之心,安能如此待之??疑《卫瓘传》所云为其粉饰之言。——立此存疑。
  
  注二,邓艾如此作法,还有一可能是因为蜀军尸体大多被蜀人收敛,材料不够,故此以自家死者尸体充数。
  
  十五,取死有道
  
  对于邓艾一案,后世史家都抱以同情,而魏晋时人多认为这是一桩冤案,和邓艾同时代的人陈寿在《三国志》里写:“锺会、胡烈、师纂等皆白艾所作悖逆,变衅以结。………会内有异志,因邓艾承制专事,密白艾有反状,于是诏书槛车征艾。”(尚有卫瓘,陈寿因何不录见“注一”)
①段灼上表云:“故镇西将军钟会,有吞天下之心,恐艾威名,知必不同,因其疑似,构成其事。”可见当时人们是把邓艾一事归结为钟会的陷害,陈寿更写明胡烈、师纂乃是同谋。其实不然,因为以邓艾的所作所为,可以说自投死地。
  
  无论钟会等上书还是收邓艾诏书上,承制擅封都是邓艾的一大罪名,邓艾自己说是以东汉邓禹之例,而段灼为邓艾辩护时提出:“艾以禅初降,远郡未附,矫令承制,权安社稷。虽违常科,有合古义,原心定罪,事可详论。”③可见段灼也知道矫令承制是犯法的,但是段灼以“远郡未附”、“有合古义”来辩解。
  
  所谓“远郡未附”指的是南中三巴各郡,当时蜀汉南中六郡守将霍弋在听闻刘禅投降后,诸将咸劝宜速降,就说:“今道路隔塞,未详主之安危,大故去就,不可苟也。若主上与魏和,见遇以礼,则保境而降,不晚也。若万一危辱,吾将以死拒之,何论迟速邪!”一待刘禅东迁,就马上上表表示:“国败主附,守死无所,是以委质,不敢有贰。”⑤可见霍弋也只需魏国保证刘禅人身安全、见遇以礼罢了。
  
  所谓“有合古义”,无非是拿邓禹做挡箭牌,但邓禹承制封隗嚣、李文等时,正与赤眉陷入苦战,屡遭败绩,如无隗嚣襄助,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刘秀方称帝无时,天子非他一人,所据未及天下五分之一;隗嚣却拥兵十万、雄霸陇右、名震西州,闻于山东,势足以与光武分庭抗礼。故此邓禹承制封隗嚣,隗嚣受了还是大给刘秀面子。④再看邓艾承制之时,魏国占天下三分之二,成都不守、刘禅不过降虏也,司马之势,远迂光武;刘禅之境,安及隗嚣??因此“依邓禹故事,承制拜刘禅行骠骑将军” ,“以安初附,谓合权宜”,其实根本是有违常科,无理可依,不合时宜。
  
  况且邓艾矫令承制封授的不光有蜀汉君臣,还大肆委派自己部下担任益州刺史、各郡太守。汉末群雄割据时代,承制封拜倒也不少,如袁绍封乌丸,公孙度自领辽东;更有甚者如东吴孙策威逼议郎王誧承制拜自家明汉将军,步骘、吕岱在交州也承制大封地头蛇。他们的所谓承制当然没通过汉室许可,可以说个个都是无法无天,目无朝廷。而曹魏自家查魏国草创以来,承制封拜的汉魏各有其一,汉是天子命魏公曹操承制封拜诸侯守相;⑥魏是魏兴太守申仪,其“久在魏兴,专威疆埸,辄承制刻印,多所假授”,以申仪之官位,其所委者结果被司马懿活逮回洛阳。⑦邓艾明显是申仪一类,相较两人所委官衔,邓艾罪名更大。由此可知,除非你当时是魏公曹操级别的,才有承制封拜的权力,谁都知道到了曹操级别就意味着什么。故此邓艾自认承制合理,就是自比曹操,不合理而承制,就是想学袁绍、公孙度,无论要学是袁曹公孙,想必都不为司马公所乐见,不被打入囚车才怪!!
  
  由上可见,处于当时,承制对邓艾来说是货真价实的大罪,不过那只是导致邓艾身陷囹圄的原因之一,邓艾在别的方面也犯了不少致命错误。前文中已叙以下两事:
  
  艾遣书诱瞻曰:“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瞻怒,斩艾使。⑧
  
  以为可封禅为扶风王,锡其资财,供其左右。郡有董卓坞,为之宫舍。爵其子为公侯,食郡内县,以显归命之宠。开广陵、城阳以待吴人,则畏威怀德,望风而从矣。⑨
  
  要知邓艾许诺表诸葛瞻琅邪王、建言封刘禅扶风王时,在洛阳的司马昭爵位还只是晋公。试想毋论开广陵、城阳为王国待孙休,但诸葛瞻真为琅邪王爵所动,归顺大魏,又真让刘禅当上扶风王。界时两人至洛阳受封,一琅邪王、一扶风王联袂上晋公府邸道谢,司马昭以晋公之公爵见两王爵当行何礼?是时开宴设席,岂不扶风王上席、琅邪王次席,区区晋公只得敬赔末座了,那可不成了“一人向隅,满座为之不欢”。
  
  又看邓艾蜀亡后上灭吴之策云:
  
  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煮盐兴冶,为军农要用,并作舟船,豫顺流之事,……..须来年秋冬,比尔吴亦足平。
  
  再观司马昭在洛阳所定蜀亡后灭吴之策:
  
  今宜先取蜀,三年之后,在巴蜀顺流之势,水陆并进,此灭虞定虢,吞韩并魏之势也。⑩
  
  先时司马昭提出灭蜀吴方案时,邓艾是大唱反调。如今却积极参与,同样取蜀之后的灭吴之策,司马昭三年之后方可顺流灭吴,邓艾却说灭蜀后来年秋冬可行,一脸表明你邓艾才高司马公两年。
  
  最后,邓艾是时虽然为太尉,不再是征西将军,却和钟会皆持节、都督诸军如故,官位为三公之首、封邑为侯国之最。段灼云邓艾“功名已成,亦当书之竹帛,传祚万世。七十老公,复何所求哉!”可七十老翁却不知功成身退,复求灭吴、留兵蜀中,司马昭安能不疑邓艾有贰心之意。若邓艾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以邓艾今日官爵,恐怕司马昭已无位可封了。所以对于邓艾要求伐吴,司马昭当然一口回绝。
  
  那知道邓艾却还执迷不悟,竟然回信:“若待国命,往复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
如果邓艾真能“专之可也”,那就不是一鹰犬了,而成了第二个曹操或者司马昭。邓艾处处以为自己为国家、为社稷,把自家当成朝廷大臣、国事为重,却忘了你归根到底还是司马家的鹰犬、爪牙、奴才。国家社稷之利安及司马昭之利,只有在不触犯司马昭的情况下你才能“安社稷,利国家”。
  
  后人《世语》说钟会派人拦截邓艾上书,司马昭回复,模仿两人字迹,篡改文字,⑿实乃小说家言,试想邓艾以上数行,有其一足以大辟灭族,邓艾全部犯上,不劳钟会构陷,司马昭也不会放过邓艾了。而钟会、卫瓘、胡烈、师纂四人,最后一个师纂本来就是司马昭派去监视邓艾的,上奏当然是出于司马昭授意。而前三者钟卫两个是名门世家,胡烈家族则是将门。⒀当时屯田出身的邓艾、州泰、石苞出将入相、都督一方,势必引起士族出身的朝臣红眼,自魏末到晋初,两派摩擦辄扎不断,前有上文叙及钟会之兄钟毓和州泰的乞儿猕猴之对讽,那时两派不过口角纷争,到了后来随着邓艾他们加官进爵,两派内耗趋于升级,晋初时石苞官居大司马镇守淮南,监军王琛轻视其出身,故捕风捉影诬陷石苞私通东吴,胡烈也跟着落井下石,结果导致石苞免职。第二年卫瓘却当上了征东大将军,取代石苞成了东线军阶最高的人。⒁
  
  可见出于朋党之争,钟会、卫瓘、胡烈就是没事也会空穴来风、栽赃陷害,三人均为司马昭亲信,特别是钟会,和司马昭狼狈为奸,陷人牢笼也不是第一次了。邓艾如此“开罪”司马昭,他们当然要一起“白艾所作悖逆,变衅以结”了。身处洛阳的司马昭也就等他们的告发表章一到,好名正言顺的下令收捕邓艾了。所谓邓艾冤案,其幕后黑手不是钟会,更不是卫瓘、胡烈、师纂,而是司马昭。
  
  洛阳诏书称颂邓艾“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吴汉禽子阳,亚夫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
四人中邓艾最看不起吴汉,对着蜀人大云:“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白起韩信周亚夫,下场均为功成身灭,唯有吴汉善终。直至束手被缚,行将押解洛阳,自知无望,方仰天长叹:“艾忠臣也,一至此乎!白起之酷,复见于今日矣。”

  
  ①《三国志,邓艾传》
  
  ②《三国志,钟会传》:会内有异志,因邓艾承制专事,密白艾有反状,于是诏书槛车征艾。
  
  ③《晋书,段灼传》
  
  ④《三国志,霍峻传》注引《汉晋春秋》:及成都不守,弋素服号哭,大临三日。诸将咸劝宜速降,弋曰:“今道路隔塞,未详主之安危,大故去就,不可苟也。若主上与魏和,见遇以礼,则保境而降,不晚也。若万一危辱,吾将以死拒之,何论迟速邪!”得后主东迁之问,始率六郡将守上表……..
  
  ⑤《后汉书,隗嚣传》: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屯云阳。禹裨将冯愔引兵叛禹,西向天水,嚣逆击,破之于高平,尽获辎重。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专制凉州、朔方事。及赤眉去长安,欲西上陇,嚣遣将军杨广迎击,破之,又追败之于乌氏、泾阳间。
  
  ⑥《三国志,武帝纪》:天子命公承制封拜诸侯守相。注——孔衍汉魏春秋曰:天子以公典任于外,临事之赏,或宜速疾,乃命公得承制封拜诸侯守相,
  
  ⑦《晋书、宣帝纪》:初,申仪久在魏兴,专威疆埸,辄承制刻印,多所假授。达既诛,有自疑心。时诸郡守以帝新克捷,奉礼求贺,皆听之。帝使人讽仪,仪至,问承制状,执之,归于京师。
  
  ⑧《三国志,诸葛亮传》
  
  ⑨《三国志,邓艾传》
  
  ⑩《晋书,文帝纪》
  
  ⑾《三国志,钟会传》:初,艾为太尉,会为司徒,皆持节、都督诸军如故。
  
  ⑿《晋书,后妃传上》:帝尝与之摴蒱,争矢,遂伤上指。帝怒曰:“此固将种也!”芳对曰:“北伐公孙,西距诸葛,非将种而何?”帝甚有惭色。
  
  ⒀《晋书,石苞传》:淮北监军王琛轻苞素微,又闻童谣曰:“宫中大马几作驴,大石压之不得舒。”因是密表苞与吴人交通。先时望气者云“东南有大兵起”。及琛表至,武帝甚疑之。会荆州刺史胡烈表吴人欲大出为寇,苞亦闻吴师将入,乃筑垒遏水以自固。………….苞用掾孙铄计,放兵步出,住都亭待罪。
  
  ⒁世语曰:会善效人书,于剑阁要艾章表白事,皆易其言,令辞指悖傲,多自矜伐。又毁文王报书,手作以疑之也。
  
  ⒂《三国志,邓艾传》注引《魏氏春秋》
  
  注一:《晋书,卫瓘传》云:蜀既平,艾辄承制封拜。会阴怀异志,因艾专擅,密与瓘俱奏其状。
  
  陈寿但书钟会、胡烈、师篆三人而不书卫瓘。盖因陈寿着《三国志》时钟会、胡烈、师篆俱已不得善终,唯卫瓘尚健在,时为司空领太子少傅,加千兵百骑鼓吹之府,可谓权倾朝野。陈寿区区、安能对抗,故此不书其名。
  
  十六,幽而复明
  
  魏咸熙元年(公元264年)一月十五日,钟会到达成都,随行大军二十余万中除了自家将士外,还包括姜维等人率领的蜀汉军队。此刻邓艾的亲信就是想动手也没机会了,邓艾理所当然的被钟会派人押送洛阳,征服者被打入囚车离去,亡国者却骑着高头大马进驻,姜维、邓艾在陇蜀争战多年的结果成了一场没有胜者的战斗。但这不代表延续了半个世纪以上的曹刘之战也已经划上句号,虽然在曹髦死亡后魏国形同灭亡,可刘禅的投降却不会使炎汉的历史就此结束,似乎苍天不会以无血开城而默默了却汉家四百年的天下,而是让姜维用血来谱写汉家最后一段历史。
  
  “驿骑进羽檄,天下不遑居。姜维屡寇边,陇上为荒芜。”这是后日晋朝鼓吹曲里对姜维的形容。①可见在魏人眼里,姜维理所当然是一个违君徇利、捐亲苟免、害加旧邦、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卖国贼、杀人魔王。作为魏人、钟会耳渲目染那些舆论,对姜维自然没什么好感,故此在初见姜维时候就嘲弄道;“来何迟也?”对于钟会明显有戏弄性质的提问,姜维正色流涕回答:“今日见此为速矣!”若无刘禅苟且,姜维安能在今日与钟会相见!!姜维的回答令钟会大是惊讶,钟会不得不重新估计面前这个降将作为士大夫的一面了。虽然蜀汉的刘禅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可是主子昏庸不代表臣子无用。是时,蜀汉官属皆天下英俊,而姜维又是里面的第一人。②钟会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在对待姜维等人上钟会十分优厚,本来降将当上缴军队的指挥权,可钟会却允许姜维等暂时保留对蜀军的指挥权,把他们上缴的印绶、符节、车盖等都“物归原主”。③钟会与姜维更是出则同轝,坐则同席。
  
  钟会如此礼遇降将,势必引起部下不解,为此钟会找上了自己的长史杜预。杜预一代学者,注解《左传》更是千古闻名,乃是当时中原一等一名士,更巧的是后来和钟会一样有“武库”的称号。钟会对杜预说:“以伯约比中土名士,公休、太初不能胜也。”④公休是诸葛诞、太初是夏侯玄,两人都为司马氏之敌,但诸葛诞当时俊士、名列八达,夏侯玄更可以称中原第一名士,为司马师所杀之日,司马昭都为其请命。如今 “钟武库”却在“杜武库”面前将姜维和诸葛夏侯做比,无疑表明即使姜维曾是敌人,但也要以士大夫之礼待之,而将姜维置于两人之上,已经等于在和杜预说姜维是天下第一名士了。其它汉臣如蒋琬之子蒋斌,此前在守汉城时对钟会劝降的回书已让钟会嘉许感叹。后钟会到达涪城,真按其信修敬蒋琬坟墓。蒋斌奉后主赦令来降后,钟会待以交友之礼。其弟蒋显,时为太子仆,钟会亦爱敬其才学。⑤从上可知,无疑姜维等的风度、才学已经折服了钟会。故钟会不象邓艾那样一副“以亡国之礼待蜀人”的派头,开口“诸君赖某未遭殄灭”,闭口“姜维与某相值,故穷耳”,而是以“国士之礼”、 “交友之礼”平等待之。
  
  昔人有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丧。司马昭是时虽然才五十四岁,可已去日无多,其子司马炎和司马攸之才,无一是邓艾、钟会对手。故此灭蜀邓艾居功至伟,然一有倨傲之意便被司马昭以囚车报之。七十老翁,尚难免祸,年富力强的钟会在邓艾一去,一跃成了第一功臣,没了前面的“挡箭牌”, 而他自“淮南已来,算无遗策,晋道克昌,皆其之力”,俨然一副良弓走狗谋臣相,下一个也许就是他了。在这个废乱更迭的时代,上头曹魏和司马屡屡上演要挟天子令诸侯的闹剧,下面朝臣们前日当汉臣,昨日为魏官,今日拜晋公。什么廉耻忠义、士风气节早就抛到九宵云外了。既然曹氏父子、司马父子能这么做,那么钟会的条件并不比他们差,蜀中魏蜀大军二十余万尽归麾下,“独统大众,威震西土”,其兄钟毓曾都督徐州诸军事,现假节、都督荆州(注一)。一则为免成下一个邓艾,二则冲着君临天下,钟会当然也能效仿曹家司马。
  
  姜维当然也瞧出这点了,他旁敲侧击地试探钟会说:“闻君自淮南已来,算无遗策,晋道克昌,皆君之力。今复定蜀,威德振世,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此安归乎!夫韩信不背汉于扰攘,以见疑于既平,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卒伏剑而妄死,彼岂闇主愚臣哉?利害使之然也。今君大功既立,大德已着,何不法陶朱公泛舟绝迹,全功保身,登峨嵋之岭,而从赤松游乎?”姜维向钟会推荐本地隐退名胜峨眉山,可钟会正春风得意、只会激流勇进,安能学范蠡、张良知足而退,他以“君言远矣,我不能行,且为今之道,或未尽于此也!”来回复姜维。“为今之道,未尽于此”,处于钟会的地步,既不学范蠡、张良,又不当文种、韩信,那么他的“为今之道”就只有一条了。姜维心知肚明,亦不点破,答以:“其它则君智力之所能,无烦于老夫矣。”⑥
  
  钟会很快就向姜维摆出了为今之道:“先派姜维等蜀汉将领率蜀兵先行出斜谷,自统大军随后至长安,然后骑兵从陆路,步兵顺渭水入黄河,五日可达孟津,再与骑兵会师洛阳,一战而定天下。”⑦钟会对姜维是“情投意合、以心相交”了。可惜姜维受诸葛孔明知遇之恩,居汉数十年,“官据上将之重,位处群臣之右”,汉家待其之厚,虽粉身碎骨亦无以报之,怎会去成就钟会的皇帝梦?他一心想的是重兴汉室,⑧对钟会只是虚以委蛇、加以利用,只待计划让钟会螳螂捕蝉,自家便可黄雀在后,到时来个卸磨杀驴,还我社稷。
  
  姜维既降之后密与刘禅表疏: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⑨
  
  ①《晋书、乐下》
  
  ②《三国志,姜维传》注引《世语》:时蜀官属皆天下英俊,无出维右。
  
  ③《三国志,姜维传》
  
  ④《三国志,姜维传》注引《干宝晋纪》
  
  ⑤《三国志,蒋琬传》
  
  ⑥《三国志,姜维传》注引《汉晋春秋》
  
  ⑦《三国志,钟会传》:欲使姜维等皆将蜀兵出斜谷,会自将大众随其后。既至长安,令骑士从陆道,步兵从水道顺流浮渭入河,以为五日可到孟津,与骑会洛阳,一旦天下可定也。
  
  ⑧《华阳国志》:恃维为爪牙,欲遣维为前将军伐中国。维既失策,又知会志广,教会诛北来诸将;诸将既死,徐欲杀会,尽坑魏兵,还复蜀祚。
  
  ⑨《三国志,姜维传》注引孙盛《晋阳秋》:盛以永和初从安西将军平蜀,见诸故老,及姜维既降之后密与刘禅表疏,说欲伪服事锺会,因杀之以复蜀土,会事不捷,遂至泯灭,蜀人于今伤之。
  《华阳国志》:密书通后主曰:“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注一:《三国志,钟会传》云:“会兄毓,以四年冬薨,会竟未知问。”则是时钟毓已逝,但由于当时东道吴军正狂攻巴东,消息须绕道汉中传递,故此钟会在谋反之前势必将其兄荆州考虑在内。
  
  十七,行幸长安
  
  魏晋史料,叙及钟会之乱,多有记载事先有人对司马昭说要警惕钟会,作者通常把这些人归类为“事前诸葛亮”。其实当时钟会权倾朝野,一个人爬到这地步,自然冤家也满朝野,没有说钟会坏话才是怪事。
  
  如开篇提到钟会刚投入司马昭门下,其夫人王元姬就说钟会劝司马昭不要重用钟会。王夫人大吹枕头风倒未必此心为公,盖因王夫人是王朗之孙、王肃之女。钟繇、王朗两人虽然在朝廷奏议上是“阁笔不能措手”,①可是在恢复肉刑上的高论却至今流传。曹操、曹丕、曹睿三位都曾经提出恢复肉刑,颍川钟氏治学为古文经学与黄老刑名学的结合,故此三次里钟繇都是力主恢复肉刑,可是每次都遭到以王朗为首的反对派强烈抨击,致使曹操、曹丕、曹睿都以军事未罢,草草收场。所以三次争论都可以说是王朗把钟繇骂个“狗血淋头”而大获全胜,而钟繇在第三次论战后不久就逝世,虽说钟繇当时已经年过七旬,但是论战失败也起到了一定作用。故此钟王两家无论在学术上和政治上都是势同水火。所以王夫人一听钟会成为丈夫心腹,前途无量,当然怕其日后对娘家不利,于是就忙不迭的向司马昭说不能重用钟会了。(注一)
  
  又如前所叙,那时候司马昭党羽分为两派,邓艾、石苞、州泰等微贱贫寒为一派,钟会、卫瓘、胡烈等名门世家为一派,随着司马氏势力不断膨胀,两派的人马也不断膨胀。微寒派除了邓艾等出身下层的,也加入了不少本是出身名门着族的。其中最有名的是贾充、裴秀、荀勖、陈骞四人。②四人个个出身世家,加入邓石一党也是情非得以,事出有因。贾家虽然世为着姓,但是贾充之父贾逵年轻时候因为家道孤贫,竟然去偷舅子柳孚的裤子。单凭此事,也足以为人所不齿③,而贾充一支又有先人经商,在那轻视商贾的年头更被人诟病。④裴秀家和贾充一样是世为着姓,但其父裴潜自幼“不修细行”,东吴周处就是这样被乡里认为祸患。故此其父都不认这个儿子,再加上裴潜是庶出,当时这算出身微贱。摊上这么个父亲已经不怎么好过了,而偏偏裴秀本人也是微贱庶出,不为嫡母所礼。⑤所以贾裴虽为着姓,但是贾充、裴秀两家早已经为氏族所排斥了。荀勖出身颖川荀氏,其父早亡,不为同族所养,却是外家钟氏领大。后又和贾充狼狈为奸,骂名满天下。⑥陈骞之父陈矫一样由外家养大,更把姓也随了外家。后来又和原族刘氏通婚。曹操时代就被人非议。如此情况下生出来的陈骞本该夹紧尾巴做人,偏偏其又纵容子女秽行,最终落个获讥于世。⑦可见以上四人虽然出身名门大姓,但是因为种种原因而被自己家门和世俗排斥,最后成为了非主流孤寒一派的中坚份子。
  
  裴秀曾与钟会同为司马昭幕僚,在镇压诸葛诞时,均出了大力,和钟会一样为司马昭的心腹谋臣。如今两派结党相斗,本是同僚的两人也“居势争权”⑧,招兵买马,明争暗斗。钟会身居要位多年,自然也有了自己的一系,如有名士“玉人”裴楷、“竹林七贤”的王戎,都是由钟会向司马昭的举荐才“进历显位”。⑨裴楷虽然和裴秀为一族从兄弟,却是和裴秀、贾充一党势如水火,在以后就曾当面对晋武帝说:“楷对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风,所以未比德于尧舜者,但以贾充之徒尚在朝耳。方宜引天下贤人,与弘正道,不宜示人以私。”⑩钟会伐蜀之前,亦特意到王戎处询问:“计将安出。”王戎回答他:“道家有言‘为而不恃’,并非说成功难,而是保持成功更难。”⑾无疑王戎在暗示钟会,即使伐蜀成功,亦要小心谨慎,预防政敌在后面暗算。这和王戎的话语是一个意思。故而钟会等乘机觅时,一举扳倒邓艾,微寒派当然也奋起反击,矛头纷纷指向钟会。
  
  史载“及钟会谋反,审问未至,而外人先告之,帝待会素厚,未之信也”。这些先告之的“外人”无疑是微寒派一党,司马昭之所以不相信,并不是认为自己“待会素厚”而不会如此,而是两派内耗已有多年,司马昭早有所知。而对于两派内斗无论是司马昭还是后来司马炎的态度都是放任处之,任其争峙,尽量避免一家坐大影响到自己的统治地位,故此司马昭对于只当是又一次司空见惯的朋党之争。多年前,钟会方为司马昭所重用,封东武亭侯,邑三百户,年少封候,钟会难免自傲,当时他的好友傅嘏就告诫他:“子志大其量,而勋业难为也,可不慎哉!“此话无疑要让钟会谨慎,不要在党争中掉以轻心,万劫不复。傅嘏时已病逝,但他的政治见解对此司马昭此刻的态度仍旧有很大的影响力。昔年司马昭继承司马师权位时候,如无傅嘏、钟会,几至被魏帝曹髦架空。而傅嘏当时交友之慎、天下闻名,何晏、李丰、夏侯玄、邓飏,权倾朝野、天下名士,试如夏侯玄当时甚至司马昭、钟会都唯恐不能与其结交,可是傅嘏对这三位是“料其必败,不与之交”,后来果然四个都在政治斗争中为司马氏所杀。而对于同样“权倾朝野、天下名士“的钟会却成为傅嘏的忘年之交。 无疑“料无不中,交友至慎” 傅嘏对钟会的态度亦影响了司马昭。而都督荆州钟毓的死更坚定了司马昭对钟会的信心(他也没想到钟会竟然至死不知这个消息),故此他对那些攻击钟会的言论采取了“未之信也”的态度。
  
  然而,作为关键人物的荀勖登场改变了司马昭的看法。荀勖虽然在私交和派系上都和钟会不合,但毕竟是为钟家所养的外甥。荀勖劝说司马昭:“会虽受恩,然其性未可许以见得思义,不可不速为之备。”
⑿荀勖高明之处在于不一口咬定钟会要谋反,只是劝司马昭尽快做好防患于未然的准备。自家夫人、钟家外甥,众口一词,由不得司马昭不信,于是咸熙元年(公元264年)一月甲子日(初三),司马昭声称天子将行幸长安。⒀第二天初四乙丑,司马昭“奉天子西征,次于长安。是时魏诸王侯悉在邺城,命从事中郎山涛行军司事,镇于邺,遣护军贾充持节、督诸军,据汉中”。⒁
  
  对于此,虽然司马昭没声明是去对付钟会,但两派人士的反应可谓激烈。名门派的主簿郭奕、参军王深,就以荀勖是“钟会从甥,少长舅氏“为由,劝司马昭把其轰出去。司马昭却一面说郭奕为人雅正,却不采纳,而是使荀勖陪乘,待之如初。⒂而被派遣去汉中,名义上是去帮助钟会收捕邓艾的贾充,当然一心是恨不得去放了邓艾,收捕钟会,则是兴冲冲的跑来询问司马昭是不是怀疑钟会有反心,司马昭却反问:“现在我派你去汉中,难道,难道就可以再怀疑你吗?”说别人说到自己头上,吓得贾充只得同意司马昭的回答。⒃随后先前反对钟会担任统帅的西曹属邵悌也来探听风声:“锺会所统,五六倍于邓艾,但可敕会取艾,不足自行。”面对邵悌的探询,司马昭回答:“卿忘前时所言邪,而更云可不须行乎?虽尔,此言不可宣也。我要自当以信义待人,但人不当负我,我岂可先人生心哉!”⒄
  
  由上司马昭对两派人士的回答,可以看出司马昭虽然起了疑心,但是他并没了确定钟会要图谋不轨,所以只派贾充率领万人进据汉中,试想以贾充能力安能挡住钟会。而司马懿那句“。我要自当以信义待人,但人不当负我,我岂可先人生心哉”更是表明了立场。因为当时邓艾轻易被捉的消息还没传到洛阳,对于司马昭来说邓艾的威胁远远比钟会大,故此此次长安之行他的目的不光是钟会,还要防备万一收捕邓艾失败的局面。正因为司马昭对两派均有怀疑,故此他派遣山涛去镇守邺城,因为山涛在当时和钟会、裴秀均为好友,但在两派激烈的内斗中却是“平心处中,各得其所,而俱无恨焉”。只有让中立派的山涛镇守后方大本营邺城,司马昭才能放心的去对付邓艾和钟会。
  
  ①《三国志,王粲传》注引《典略》:粲才既高,辩论应机。锺繇、王朗等虽各为魏卿相,至于朝廷奏议,皆阁笔不能措手。
  
  ②《晋书陈骞传》:少有度量,含垢匿瑕,所在有绩。与贾充、石苞、裴秀等俱为心膂,而骞智度过之,充等亦自以为不及也。
  
  ③魏略曰:逵世为着姓,少孤家贫,冬常无袴,过其妻兄柳孚宿,其明无何,着孚袴去,故时人谓之通健。
  
  ④《晋书,庾纯传》:充尝宴朝士,而纯后至,充谓曰:“君行常居人前,今何以在后?”纯曰:“旦有小市井事不了,是以来后。”世言纯之先尝有伍伯者,充之先有市魁者,充、纯以此相讥焉。
  
  ⑤《《三国志,裴潜传》注引《魏略》:潜世为着姓。父茂,仕灵帝时,历县令、郡守、尚书。建安初,以奉使率导关中诸将讨李傕有功,封列侯。潜少不修细行,由此为父所不礼。…….时远近皆云当为公,会病亡。始潜自感所生微贱,无舅氏,又为父所不礼,即折节仕进,虽多所更历,清省恪然。晋书荀勖传》:字公曾,颍川颍阴人,汉司空爽曾孙也。祖棐,射声校尉。父肸,早亡。勖依于舅氏。
  
  ⑥《晋书,裴秀传》:秀年十余岁,有诣徽者,出则过秀。然秀母贱,嫡母宣氏不之礼,尝使进馔于客,见者皆为之起。秀母曰:“微贱如此,当应为小儿故也。”宣氏知之,后遂止。
  
  ⑦《晋书,陈骞传》
  
  ⑧《晋书,山涛传》:晚与尚书和逌交,又与钟会、裴秀并申款昵。以二人居势争权,涛平心处中,各得其所,而俱无恨焉。
  
  ⑨《三国志裴潜传》注引《晋诸公赞》:康有弘量,绰以明达为称,楷少与琅邪王戎俱为掾发名,锺会致之大将军司马文王曰:“裴楷清通,王戎简要。”文王即辟为掾,进历显位。
  
  ⑩《晋书·裴秀传附从弟楷传》
  
  ⑾《晋书,王戎传》:钟会伐蜀,过与戎别,问计将安出。戎曰:“道家有言,‘为而不恃’,非成功难,保之难也。”及会败,议者以为知言。
  
  ⑿《晋书,荀勖传》:及钟会谋反,审问未至,而外人先告之。帝待会素厚,未之信也。勖曰:“会虽受恩,然其性未可许以见得思义,不可不速为之备。”帝即出镇长安,主簿郭奕、参军王深以勖是会从甥,少长舅氏,劝帝斥出之。帝不纳,而使勖陪乘,待之如初。先是,勖启“伐蜀,宜以卫瓘为监军”。及蜀中乱,赖瓘以济。会平,还洛,与裴秀、羊祜共管机密。
  
  ⒀《三国志,三少帝传》:咸熙元年春正月壬戌,槛车征邓艾。甲子,行幸长安。壬申,使使者以璧币祀华山。
  
  ⒁《晋书,文帝纪》
  
  ⒂《晋书,荀勖传》,《晋书,郭奕传》
  
  ⒃《三国志,钟会传》:近日贾护军问我,言:‘颇疑锺会不?’我答言:‘如今遣卿行,宁可复疑卿邪?’贾亦无以易我语也。我到长安,则自了矣。”
  
  注一, 有关钟王三次肉刑争论,因为篇幅繁多,故此不在本文详叙,可以参看《三国志》之《锺繇传》、《王朗传》、《陈郡传》,《晋书,刑法志》
  
  十八,汉亡焉
  
  第一天,咸熙元年五年正月十五日,
  
  钟会前脚入成都,司马昭的一封信后脚送到了钟会手中,信云:
  
  “恐邓艾或不就征,今遣中护军贾充将步骑万人径入斜谷,屯乐城,吾自将十万屯长安,相见在近。”会得书,惊呼所亲语之曰:“但取邓艾,相国知我能独办之;今来大重,必觉我异矣,便当速发。事成,可得天下;不成,退保蜀汉,不失作刘备也。我自淮南以来,画无遣策,四海所共知也。我欲持此安归乎!”①
  
  司马昭本意只是想以此信提醒一下钟会,可惜同样一封信在司马昭眼里是“当以信义待人,但人不当负我,我岂可先人生心”,在钟会眼里却成了逼上梁山的催命符。故此钟会会说:“难道我能拿着这封信安然回归!”,如果说钟会本来还在反与不反之间徘徊,那么这封信无疑把钟会推上了绝路。既然要起兵造反,当然是越快越好,但是要把部下大小将佐官员全部召集起来一网打尽,总得有个让他们不起疑的充分理由。于是钟会想到了上月刚死的郭太后。
  
  第二天,魏咸熙元年五年正月十六日,
  
  钟会下令把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以及原来蜀汉的官员统统请来,说是为太后发丧。太后国丧,谁赶不来??顿时魏蜀大小将佐官员都乖乖的来到蜀汉朝堂。一等人齐,钟会便撕破脸皮,露出本意。他拿出自家伪造的太后诏书颁示众人,说太后遗诏要自己起兵废司马昭。大家惊魂未定,钟会就要他们议论之后,在版上署名,作为凭证。②钟会“劫以兵威,始吐奸谋,发言桀逆,逼胁众人,皆使下议,仓卒之际,莫不惊慑”。③这时候以人们的羊群心理,只要有一两个人署名,就会产生滚雪球效应,大家会争相署名。可是在着节骨眼上,却先冒出了三个人指责钟会,并拒绝签署。这三个人是作为使者正好在成都的相国左司马夏侯和、骑士曹属朱抚和钟会的参军郎中羊琇。
  
  这三人中,朱抚倒也罢了,夏侯和与羊琇却非同小可。夏侯和羊家乃是姻亲,夏侯和兄夏侯威之孙夏侯湛是辛宪英的外孙,现传世《辛宪英传》就是夏侯湛所为。夏侯和是夏侯渊之子,也是因为司马家而逃亡入蜀汉的夏侯霸之弟。④而在私交上夏侯家和钟家更是通家之好(注一)。羊琇是辛毗外孙,辛宪英之子,当年高平陵政变,辛宪英就以“职守,人之大义也。凡人在难,犹或恤之;为人执鞭而弃其事,不祥,不可也”为由,让身为曹爽参军的弟弟辛敞和带领曹爽府兵,犯门斩关,的鲁芝一齐去追随曹爽。而羊琇这次为钟会举荐为其参军,临行前其母已觉不妙,告诫其:“入则致孝于亲,出则致节于国,在职思其所司,在义思其所立,不遗父母忧患而已。”
⑤故此,在公在私,就是看着死去的老爹夏侯渊、兄长夏侯霸,夏侯和都该跟着钟会讨司马;而按照辛宪英认为辛敞为曹爽参军,当为曹爽死节的前例,羊琇这回也该效仿舅舅忠于钟会。但是这回他们两个却不帮钟会,反和朱抚一起强烈反对驳斥钟会。
  
  由于朱羊夏侯的突然发难、不肯签署,无疑使得钟会的方寸大乱,本来钟会应该立即把三人杀了,来个杀鸡儆猴,他却是只把请来的魏国将领官员全都关进益州诸曹屋中,又马上将诸军将领换成他的亲信,关闭成都城门和宫门,严兵围守。⑥钟会此举无疑是封锁消息、谋定后动,可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消息还是接二连三的传出去了,还传的离了谱。
  
  在朱羊夏侯站出来抗拒钟会的时候,以中领军司马为钟会参军的贾辅却乘机叫散将王起出去散布谣言。这时候城门、宫门还未关闭,王起得以逃脱。一到城外,王起就照着贾辅所教向众军宣传“会奸逆凶暴,欲尽杀将士”、“相国已率三十万众西行讨会”。此举无疑达到了夸大形势,激扬士兵拼死一战的作用。⑦
  
  本来靠王起一个造谣,还未必能把大军煽动。可是在钟会拘禁众人后,钟会的帐下督丘建,原是胡烈部属,后推荐给司马昭。钟会出兵,请求自随,成为钟会亲信。丘建看见胡烈独自一人被押,顿起怜悯之心,请求钟会允许一个亲兵去为胡烈取饮食。钟会竟然答应,还让其它牙门也都援例各带一个亲兵。胡烈欺骗亲兵说:“丘建密传消息:钟会已挖好大坑,准备好白木大棒。叫外面的士兵进来,每人赐给一顶白苦帽,拜为散将,让其打死我们,埋入坑中。”胡烈又将同样内容写在条疏上让亲兵带个尚城外营中的儿子胡渊。接着别的亲兵也这样去外面传话。一夜之间,这个谣言在传遍军中,前有王起,后有亲兵信件,众口一词,不由得大家不信。⑧
  
  钟会不杀诸将,诸将却在造谣钟会要杀他们,一夜谣言满天飞,闹得“士卒思归,内外骚动,人情忧惧”,钟会却也在动脑筋挽回局势,有人建议钟会干脆真把关押的牙门郡守杀个精光。钟会却还狐疑不决,最后钟会把“欲杀胡烈等”写在手版之上给监军卫瓘看,咨询其意。卫瓘态度虽然史书未写,但是故此钟会造反本该先拿身为监军的他开刀,却变成大家都被关押,唯独其一人无事,钟会还请其参谋,可以看出当时卫瓘是表态站在钟会一边的。钟会无疑对卫瓘也起了疑心,故此要其表态杀胡烈等,好把他一起拉下水。卫瓘对此当然表示反对,借口如厕,找到胡烈旧属,叫其出去传播钟会造反的消息。随后一晚钟会逼卫瓘定议,两人各横刀膝上,经宿不眠。⑨
  
  第三天,魏咸熙元年五年正月十七日,
  
  经过一晚上谣言传播,在外诸军已经暗自谋划攻打钟会。可是大家还是对漫天乱飞的消息半信半疑,毕竟上次所谓邓艾谋反大家都心里明白,又没见到代表司马昭的监军卫瓘出来,故此都不敢动手。钟会倒好,要遣卫瓘出去安定军心,慰劳诸军。钟会出此昏着,无异寻死,卫瓘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三军统帅,该先出去。”钟会还拘礼说:“你是监军,应当先行,我随后就到。”可是卫瓘一下殿,钟会就发觉不妙了,马上派把卫瓘叫来。卫瓘只得诈称病重,倒地不起,昨天卫瓘借口如厕,派人传递消息。今天紧要关头,卫瓘又借“尿遁”,出去喝了一大碗盐汤,就象《西游记》里狮驼国大大王一样大吐起来。由于卫瓘本来身体就虚弱,这么一吐,更象病重。弄得钟会左右和医生异口同声,都说卫瓘卧床不起。卫瓘一倒,钟会更是无所忌惮了。
  
  那知道,一到晚上,城门关闭时候,卫瓘已经做好檄文送到城外,宣告诸军讨伐钟会。一见卫瓘檄文,大众一起计划,决定明天早上共同攻打钟会。⑩
  
  自钟会十六日宣布讨伐司马,到现在已经两天,钟会却还关着一堆人踌躇不前。试想当年诸葛诞淮南举兵,仅仅率领数百亲兵,一日之间,攻克寿春,杀了反对自己的扬州刺史乐琳。钟会如果有诸葛诞的雷霆手段,现在早就在北上的路途了,可惜钟会虽然寿春一战把诸葛诞算得死死的,可是轮到自己头上,却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第四天,魏咸熙元年五年正月十八日,
  
  本来诸军约好陵旦共攻钟会,但是由于将领全不在营中,缺乏指挥,他们也象钟会一样当断不断,个个怕担上哗变罪名。到了中午胡渊才忍耐不住,率领父亲部下擂鼓出营。随后,各军紧跟胡渊鼓噪而出。虽然无人督促,但大众却争先恐后涌向城门。这时钟会大概下定决心,正在给姜维部下发放铠甲器杖,有报告进来,说外边声音汹汹,好象是失火了。一会儿,第二轮报告到来,才知道是士兵都向城门涌来。钟会大惊,对姜维说:“这些兵看来是来作乱,怎么办?”姜维回答说:“只有打了。”这时候钟会才想到如果关押的和部下士卒会合起来,就全完了,他马上派兵去要去杀掉关押的将佐官员,可是里面的人用案几顶住大门。士兵奋力砍门,却一时不能破门而入。很快乱军倚梯登城,入城后一边焚烧城屋,顿时成都城里军队如蚂蚁一般乱纷纷杀进,矢下如雨。而关在里面的牙门、郡守等也乘乱爬出屋子和部下会合。
  
  此刻钟会早就没了主见,倒是姜维率领着蜀汉将士和钟会部下迎战。姜维手杀五六人,战死。蜀汉太子刘璇、左车骑将军张翼、绥武将军蒋斌、太子仆蒋显也等也一同被魏军杀死。姜维一死,大家争先恐后的去杀钟会,钟会更成没头苍蝇,和帐下数百人绕殿而走,被魏军全部杀死。⑿
  
  《世语》曰:维死时见剖,胆如斗大。
  
  读《宋史》,幼帝绝于海疆,宋未亡,文天祥死于燕京,宋亡焉!
  读《明史》,永历死难昆明,明未亡,郑成功死于台湾,明亡焉!
  读《三分》,后主降于成都,汉未亡,但读至成都乱,维死矣,吾云:“汉亡焉!”
  
  回首北天,遥望故乡,
  
  但存一心佐炎刘。
  
  拚却了半生命,到头来
  
  只流下一腔热血一颗胆。
  
  为何来?
  
  只为武侯遗志!
  
  火德巍巍,谁敢侵犯!
  
  ———————————————————————————————————————————————
  
  ①《三国志,钟会传》
  
  ②《三国志,钟会传》:会以五年正月十五日至,其明日,悉请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及蜀之故官,为太后发丧于蜀朝堂。矫太后遗诏,使会起兵废文王,皆班示坐上人,使下议讫,书版署置。
  
  ③《三国志,三少帝纪》曹奂传《癸巳诏书》:“前逆臣锺会构造反乱,聚集征行将士,劫以兵威,始吐奸谋,发言桀逆,逼胁众人,皆使下议,仓卒之际,莫不惊慑。相国左司马夏侯和、骑士曹属朱抚时使在成都,中领军司马贾辅、郎中羊琇各参会军事;和、琇、抚皆抗节不挠,拒会凶言,临危不顾,词指正烈。”
  
  ④《三国志,夏侯渊传》
  
  ⑤《三国志,辛毗传》注引《辛宪英传》
  
  ⑥《三国志,钟会传》
  
  ⑦《三国志,三少帝纪》曹奂传《癸巳诏书》:“辅语散将王起,说‘会奸逆凶暴,欲尽杀将士’,又云‘相国已率三十万众西行讨会’,欲以称张形势,感激众心。起出,以辅言宣语诸军,遂使将士益怀奋励。
  
  ⑧《三国志,钟会传》
  
  ⑨《晋书,卫瓘传》:于是士卒思归,内外骚动,人情忧惧。会留瓘谋议,乃书版云“欲杀胡烈等”,举以示瓘,瓘不许,因相疑贰。瓘如厕,见胡烈故给使,使宣语三军,言会反。会逼瓘定议,经宿不眠,各横刀膝上。
  
  ⑩《晋书,卫瓘传》:在外诸军已潜欲攻会。瓘既不出,未敢先发。会使瓘慰劳诸军。瓘心欲去,且坚其意,曰:“卿三军主,宜自行。”会曰:“卿监司,且先行,吾当后出。”瓘便下殿。会悔遣之,使呼瓘。瓘辞眩疾动,诈仆地。比出阁,数十信追之。瓘至外解,服盐汤,大吐。瓘素羸,便似困笃。会遣所亲人及医视之,皆言不起,会由是无所惮。及暮,门闭,瓘作檄宣告诸军。诸军并已唱义,陵旦共攻会
  
  ⑾《三国志,钟会传》十八日日中,烈军兵与烈儿雷鼓出门,诸军兵不期皆鼓噪出,曾无督促之者,而争先赴城。时方给与姜维铠杖,白外有匈匈声,似失火,有顷,白兵走向城。会惊,谓维曰:“兵来似欲作恶,当云何?”维曰:“但当击之耳。”会遣兵悉杀所闭诸牙门郡守,内人共举机以柱门,兵斫门,不能破。斯须,门外倚梯登城,或烧城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牙门、郡守各缘屋出,与其卒兵相得。姜维率会左右战,手杀五六人,众既格斩维,争赴杀会。会时年四十,将士死者数百人。
  
  ⑿《晋书,卫瓘传》:会率左右距战,诸将击败之,唯帐下数百人随会绕殿而走,尽杀之。
  
  注一:《三国志,钟会传》注引《钟会母传》云:“嘉平元年,车驾朝高平陵,会为中书郎,从行。相国宣文侯始举兵,众人恐惧,而夫人自若。中书令刘放、侍郎卫瓘、夏侯和等家皆怪问。”高平之变,司马懿执掌京师,植此生死攸关之季,刘、卫、夏侯不是闭门不出,尚且能至钟家问信,不惧招嫌。可见四家关系非浅。
  
  十九,终章
  
  自公元36年吴汉灭公孙,屠成都以来,到公元264年,足足二百二八年成都未见兵戈,即使其间刘备和邓艾的到来,也都是以无血开城结束。可是在公元264年正月十八日,随着哗变的魏军入城放火开始,成都完全处于失控状态。本来由于这次魏军哗变是打着诛杀钟会的旗号,可是起初连牙门、骑督的基本指挥系统都不存在,可以说是一群十足的无头苍蝇。诛杀钟会对于那些在伐蜀之役中“功高不封”的外军将士根本是个借口。故此城内乱成一团。魏军将士们个个趁火打劫,数日里,蜀中军众钞略,死丧狼籍。①
  
  钟会一死,邓艾本营亲信将士自然认为邓艾该无罪释放,他们连忙追上押送队伍,打破槛车救出邓艾父子,打算将他们迎还成都。构陷邓艾卫瓘有份,把邓艾打入槛车的也是卫瓘,以邓艾那忌克诡狭,性情刚急的脾气,必然会找卫瓘报仇。而在当时成都无政府状态下,邓艾杀了卫瓘,恐怕卫瓘也是白死。一怕邓艾报复,二想独自吞没诛杀钟会的大功,故此对身在成都的卫瓘来说,除去邓艾、势在必行。为了万无一失,他找来了公报私仇的最佳人选——征蜀护军田续,在公,邓艾尚是囚犯,打破槛车,等同死罪,田续是其护军,有权诛杀;在私,田续于江油胆怯不进差点被邓艾军法从事,可谓宿怨。故此卫瓘一句:“可以报江由之辱矣。”
②田续就明白了。田续带军赶到绵竹西三造亭,邓艾又在里面高卧不醒,猝不及防之下遭到夜袭,父子一齐丧命。③
  
  随着邓艾的死,卫瓘等于做了个坏榜样。魏军顿时个个以其为鉴,上行下效,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钟会的幕僚几乎全灭,姜维一家也被灭门那是意料之中。可更有甚者,如魏将庞会,因为其父庞德在四十五年前樊城之战为蜀汉关羽所杀,干脆带兵把关羽孙子关彝一家灭门,而他真正的杀父仇人关羽和他父亲一样也死了四十五年了。④构陷邓艾的益州刺史师纂为人性急少恩,也死于成都之乱,据说死后身上没一块完整的皮。⑤师纂为司马昭的亲信,可谓当时成都仅次于卫瓘的第二号人物,连他也这样糊里糊涂的被杀,可见当时成都城里无论魏蜀两家高官大将,都命如草芥,人人不免,小民百姓更是不用说了。
  
  其后一方面卫瓘部署诸将平息兵乱,一方面诸将乱军也报仇的杀人灭门,抢掠的满载而回,该杀的都杀了,该抢的都抢了,一场打乱才平息下来。本来成都城的兵乱只要有卫瓘、邓艾这样的高官约束乱兵,严明军纪,应该可以阻止兵变的扩大,可是监军卫瓘、护军田续却公报私仇,杀死邓艾,使得成都之乱一发不可收拾。对此杜预当众发言,认为卫瓘身为名士,行径等同小人,对这场动乱该负有责任,以后定然不得好死。换了别人说这话,恐怕会被卫瓘乘乱杀之,可是杜预是晋公妹夫,卫瓘那敢得罪,又怕日后追究责任真算到自己头上,吓得不等备车,马上跑去杜预谢罪。⑥
  
  一月壬申日(十一日)司马昭还故作太平,派遣使者以璧币祭祀华山。那知不到八天成都已经乱成一团。毫无疑问,谋反、抢掠、公报私仇按律全该处死,可是司马昭深知此时十几万大军酿成兵变就一发不可收拾,只能采取怀柔政策。结果一拖再拖,直到二月中,长安才做出决断。辛卯日,朝堂下诏特赦诸在益土者。⑦也就是既往不咎,抢了白抢、杀了白杀。这道命令一到成都,无论跟随钟会、姜维有异心的,还是烧杀抢掠的,都是皆大欢喜。
  
  对于首逆钟会更是宽容,按照以前王凌、毌丘俭、诸葛诞惯例,不但得传首天下,还要夷灭三族。钟会本人无子,可是其兄四子除钟邕随钟会死于成都,剩下钟毅、钟峻、钟辿全部下狱,理应连坐伏诛。可是这次司马昭不但默许钟会功曹向雄收敛钟会尸体,对钟会一门只杀钟毅和随同钟会造反的钟邕子息。钟峻、钟辿得到特赦,并恢复官爵。有人以为那是因为钟会之兄钟毓曾密启司马昭,说其弟挟术难保,不可专任,司马昭曾许诺:“若如卿言,必不以及宗矣。”其实不然,试想司马氏对于政敌、反乱素来心狠手辣,往日司马懿也许诺保证曹爽宗族性命,结果是株连九族。所以这次钟家幸免,完全是因为钟家三祖之世,极位台司,门生故交,遍于天下,既然钟会已死,司马昭犯不着得罪大众,故此善待钟家。⑧
  
  罪大该死的钟会家族得免,罪小冤死的邓艾却没这么幸运,邓艾父子死后头悬马市,家族更是无一幸免,留在洛阳的诸子悉数被杀,妻子及孙子流徙西域,沦为奴隶。⑨何以两家遭遇天差地别,那是因为前文所说,司马昭本来也怕邓艾一死,其在陇右的部曲搔动,派遣唐彬前去探访。如果陇右为邓艾叫屈,司马昭是不会杀邓艾家属惹起众怒的。可惜得到回报是:“陇右甚患苦之,喜闻其祸,不肯为用。今诸军已至,足以镇压内外,愿无以为虑。”得到此消息,司马昭自然对于邓艾一族能肆无忌惮的动手。
  
  收拾完自家人,司马昭当然不会放过刘禅君臣。随着一声令下,后主刘禅举家东迁洛阳,其宫女嫔妃赏赐于诸将无妻者。剩下蜀汉蜀汉大臣宗预、廖化及诸葛显等并三万家全被迁徙到河东及关中。其余如谯周、樊建、董厥等众臣,大多征辟到洛阳为官⑩,名为迁徙征辟,实为就近软禁监视。那管你什么东州西州,川人荆人,可以说是一网打尽,无一不漏。随着这些命令,汉家遗臣故旧一片悲声。
  
  后主昭仪李夫人一闻要将其赐于魏将为妻,说了一句
:“我不能二三屈辱。”后自杀。⑾宗预、廖化两位曾追随关张、刘备、孔明,见证蜀汉两代兴亡的老臣,在内迁路上先后病死。⑿谯周有功曹魏,封封阳城亭侯,可是一到汉中,就托词生病,死活也不肯去洛阳了。⒀
  
  公元264年,蜀汉灭亡于曹魏,可是在曹芳被废,曹髦被杀后,魏国形同灭亡;蜀汉也随着君臣东迁,人去楼空、曲终人散,只留下昭烈陵墓、武侯祠庙屹立在烧毁的成都城中,历经千载,供后人凭吊;剩下东吴苟延残喘,亦去日无多了。自黄巾起义至今,绵延了八十年,波及十三州的扩大战争终结了,一个英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的时代是没有英雄的时代,邓艾、钟会之死,伐蜀之战的功劳却让最后入蜀的贾充揽在自己身上,在一次宴会上,这个小丑吹嘘自己:
  
  “充辅佐二世,荡平巴、蜀!”⒁
  
  ①《三国志,后主传》:会既死,蜀中军众钞略,死丧狼籍,数日乃安集。
  
  ②《三国志,邓艾传》注引《汉晋春秋》:初艾之下江由也,以续不进,欲斩,既而舍之。及瓘遣续,谓曰:“可以报江由之辱矣。”
  
  ③《晋书,卫瓘传》:瓘自以与会共陷艾,惧为变,又欲专诛会之功,乃遣护军田续至绵竹,夜袭艾于三造亭,斩艾及其子忠。
  
  ④《三国志,关羽传》注引《蜀记》:庞德子会,随锺、邓伐蜀,蜀破,尽灭关氏家。
  
  ⑤《三国志,邓艾传》注引《世语》:师纂亦与艾俱死。纂性急少恩,死之日体无完皮。
  
  ⑥《三国志,邓艾传》注引《汉晋春秋》:杜预言于众曰:“伯玉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望已高,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是小人而乘君子之器,将何以堪其责乎?”瓘闻之,不俟驾而谢。
  
  ⑦《三国志,三少帝纪》
  
  ⑧《三国志,钟会传》:会兄子邕,随会与俱死,会所养兄子毅及峻、辿等下狱,当伏诛。司马文王表天子下诏曰:“峻等祖父繇,三祖之世,极位台司,佐命立勋,飨食庙庭。父毓,历职内外,干事有绩。昔楚思子文之治,不灭斗氏之祀。晋录成宣之忠,用存赵氏之后。以会、邕之罪,而绝繇、毓之类,吾有愍然!峻、辿兄弟特原,有官爵者如故。惟毅及邕息伏法。”或曰,毓曾密启司马文王,言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故宥峻等云。
  
  注引《汉晋春秋》曰:文王嘉其忠亮,笑答毓曰:“若如卿言,必不以及宗矣。”
  
  ⑨《三国志,邓艾传》:子忠与艾俱死,馀子在洛阳者悉诛,徙艾妻子及孙于西域。…….
九年,诏曰:“艾有功勋,受罪不逃刑,而子孙为民隶,朕常愍之。其以嫡孙朗为郎中。”…..,头县马巿,诸子并斩。
  
  ⑩《华阳国志》:后主既东迁,内移蜀大臣宗预、廖化及诸葛显等并三万家于河东及关中,复二十年田租。董厥、樊建并为相国参军。
  
  ⑾《三国志,二主妃子传》注引《汉晋春秋》:魏以蜀宫人赐诸将之无妻者,李昭仪曰:“我不能二三屈辱。”乃自杀。
  
  ⑿《三国志,宗预传》:咸熙元年春,化、预俱内徙洛阳,道病卒。
  
  ⒀《三国志,谯周传》:时晋文王为魏相国,以周有全国之功,封阳城亭侯。又下书辟周,周发至汉中,困疾不进。
  
  ⒁《晋书,庾纯传》:充曰:“充辅佐二世,荡平巴、蜀,有何罪而天下为之凶凶?”
  
  二十,余音
  
  魏咸熙元年五年三月,经过长途跋涉,刘禅来到洛阳,在去岁开城投降之时,谯周曾拍胸脯保证:“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①”可是此刻却还窝在汉中装病不前。刘禅此行扰攘仓猝,蜀汉大臣个个自顾不暇,那有功夫去追随这个亡国之君,几乎无人随行,只有秘书令郤正和殿中督张通两人,舍弃妻儿老小单身随侍刘禅而行。当了几十年皇帝的刘禅,平日里只有他端坐着受人叩拜,如今形同囚犯,根本不知道作为一个降臣的举动措止。幸有郤正在旁的导引帮助,刘禅的一举一动才合乎礼仪而无所缺误。忘着这个官不过六百石的故秘书令,他慨然长叹,恨自己有眼无珠,现在才知道谁忠谁贤。可惜一切为时已晚。②
  
  三月己卯(十九日),魏国进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增封邑十郡。随后丁亥(二十七日),封刘禅为安乐县公,食邑万户,赐绢万匹,奴婢百人,他物称是。子孙为三都尉封侯者五十馀人。③接着在魏晋王设宴招待魏安乐公的筵席前出现了下面一幕:
  
  司马文王与禅宴,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王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可至於是乎!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而况姜维邪?”充曰:“不如是,殿下何由并之。”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郤正闻之,求见禅曰:“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王复问,对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④
  
  这就是乐不思蜀,虽然不少史家以寄人篱下,命悬人手为刘禅辩护,可是我们只要看看几年后东吴灭亡,吴国的末代暴君孙皓面对晋国君臣是怎么样的:
  
  引见归命侯及吴降人。登殿稽颡。帝谓曰:“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曰:“臣子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贾充谓曰:“闻君在南方凿人目,剥人面皮,此何等刑也?”曰:“人臣有弑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则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而颜色无怍。⑤
  
  晋武帝问孙皓:“闻南人好作尔汝歌,颇能为不?”皓正饮酒,因举觞劝帝而言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帝悔之。⑥
  
  陈寿对于孙皓评价为“肆行残暴,忠谏者诛,谗谀者进,虐用其民,穷淫极侈,宜腰首分离,以谢百姓”。可是本该腰斩的孙皓面对晋国君臣出言不逊,却是“蒙不死之诏,复加归命之宠”,陈寿只嫩说此乃“旷荡之恩,过厚之泽”⑦。天下一统,晋国尚且礼待傲慢孙皓,那么在三分未曾归一的时候,又怎么会去为难刘禅??
  
  所以世人称刘禅为“扶不起的阿斗”一点也没错。同为亡国之君,刘禅远不如孙皓,可是同为亡国之臣,蜀人却比吴人强甚。当东吴灭亡之时,晋将王浑设宴吴人,曾有“诸君亡国之余,得无戚乎?”之问。⑧可见当时吴人脸上并无悲痛之色,故此王浑也此问。同于征服者共筵,蜀人感怆,吴人无戚,此蜀汉得人心也!!
  
  公元271年,刘禅死于洛阳,时蜀汉亡国八载。公元273年,(注一)晋武帝命人镌张载《剑阁铭》于剑阁山文中有云:
  
  焉自古及今,天命不易。凭阻作昏,鲜不败绩。公孙既没,刘氏衔壁。覆车之轨,无或重迹。勒铭山阿,敢告梁益。
  
  在这些年,史称“蜀人恃险好乱”,张载因著铭以做警诫。⑨可是所谓“蜀人恃险好乱”其实都是晋朝逼迫。自公元264年,刘禅离开成都后,司马昭曾下令减免益州二十年田租。可是当时蜀中经过兵灾,人饥土荒,急需开仓赈灾,时奉使蜀中的相府掾刘颂表求振贷,不待报而行。结果得到的下场是除名。⑩由此可见所谓减免二十年田祖等同一纸空文。当时地结东吴的巴东郡,就被苛政劳役逼得民不聊生,生了男子乃至丢弃不养。⑾在此情况下,蜀中自然叛乱频频,十年里先后发生三次叛乱,最后一次连益州刺史都被杀:
  
  公元268年,故中军士王富,自称诸葛瞻,起兵临邛,转侵江原。被杀。
  
  公元271年,汶山守兵吕臣等杀其督将以叛。族灭之。
  
  公元272,益州牙门张弘杀益州刺史皇甫晏,后为王濬平定。⑿
  
  “勒铭山阿,敢告梁益”并没起到作用,到公元301年,官逼民反,李特举兵起义于绵竹,后李氏建国“成汉”,益州之地亦彻底脱离了西晋的统治。在这时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在操纵着命运,参与伐蜀的魏人们几乎无一善终:
  
  公元270年六月,时为秦州刺史的胡烈在万斛堆讨伐鲜卑人秃发树机能,兵败被杀。
  
  公元271年四月,时为凉州刺史的牵弘被秃发树机能围于青山,军败而死。
  
  公元278年六月,时为凉州刺史的杨欣在武威与秃发树机能党羽若罗拔能作战,兵败身死。
  
  公元291年六月,卫瓘与其子孙九人于政变中被杀。应了当年杜预“伯玉其不免乎”的预言。
  
  公元301年四月,时为赵王伦一派的胡渊随着赵王军的败退,归降伏法。
  
  在以上人物先后死于非命时,由于蜀汉遗臣樊建,和邓艾旧部樊震、段灼的努力。邓艾总算被平反,发配西域为奴的家人亦被赦免,其孙邓朗、邓千秋也步入仕途。⒀然而他们亦难逃伐蜀遭厄的命运,众所周知,汉以火德,故称炎汉。邓艾子孙正是被火焰焚灭:
  
  永嘉中,朗为新都太守,未之官,在襄阳失火,朗及母妻子举室烧死,惟子韬子行得免。千秋先卒,二子亦烧死。⒁
  
  
  ①《三国志,谯周传》
  
  ②《三国志,郤正传》明年正月,锺会作乱成都,后主东迁洛阳,时扰攘仓卒,蜀之大臣无翼从者,惟正及殿中督汝南张通,舍妻子单身随侍。后主赖正相导宜適,举动无阙,乃慨然叹息,恨知正之晚。时论嘉之。
  
  ③《三国志,三少帝纪》:己卯,进晋公爵为王,封十郡,并前二十。封刘禅为安乐公。
  《三国志,后主传》
  
  ④《三国志,后主传》注引《汉晋春秋》
  
  ⑤《资治通鉴》
  
  ⑥《世说新语,排调》
  
  ⑦《三国志,三嗣主传》
  
  ⑧《晋书,周处传》:及吴平,王浑登建鄴宫酾酒,既酣,谓吴人曰:”诸君亡国之余,得无戚乎?“处对曰:”汉末分崩,三国鼎立,魏灭于前,吴亡于后,亡国之戚,岂惟一人!“浑有惭色。”
  
  ⑨《晋书,张载传》
  
  ⑩《晋书,刘颂传》:文帝辟为相府掾,奉使于蜀。时蜀新平,人饥土荒,颂表求振贷,不待报而行,由是除名。
  
  ⑾《晋书,王濬传》:除巴郡太守。郡边吴境,兵士苦役,生男多不养。濬乃严其科条,宽其徭课,其产育者皆与休复,所全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