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拿破仑 2007-3-23 20:35
最近三十余年来
——开拓领域,走向综合?
从第二帝国到第三共和国止的数十年间,拿破仑研究的成果,总的说来是丰硕的。但研究领域似乎还有待扩大,某些方面的研究还有待加强。本世纪二十年代,法国的一些拿破仑研究者在研究成果的检阅中,就已感觉到了这一点。1921年,帕里塞在拉维斯主编的《法国现代史》第三卷中提出的有关此项研究的概况,就是一个例子。当然,拿破仓研究的领域并非无所开拓。从上世纪末起就有好些有关拿破仑时代的财政、银行、贸易、民事立法、社会生活、工人阶级状况、工业、被占领国家和地区、教育、宗教等的著作。但是很明显,拿破仑研究还将随着史料的新的展现,继续深入到各个领域中去,并在这种全面研究的基础上走向科学的综合。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确又出现了不少有关拿破仑的史科。除1955年印行的《玛丽.路易丝给拿破仑的信》以外,1958年奥地利政府又从奈伯尔格家购得玛丽.路易丝和罗马王的信共八千件,公开供所史学家使用。1967——1968年,让.蒂拉尔选编了三卷《拿破仑.波拿巴的文学作品和军事著述,1786—1815年》,其中有新搜集到的拿破仑早年的一些底稿。1972年,法国政府购得执政府第二执政、第一帝国大法官康巴塞雷斯写给拿破仑的四百多件信稿,也已由让.蒂拉尔编成两册出版。法国作家安德烈.卡斯特洛于1968年刊行《拿破仑》一书,引用了拿破仑的“波兰配偶”玛丽.瓦莱芙斯卡伯爵夫人的《日记》和拿破仑写给她的十五封信,这也是前所未见的材料。玛丽于1806——1807年拿破仑在波兰时受到眷恋。1809年拿破仑在维也纳又和她生活在一起,生了一个儿子:亚历山大.瓦莱芙斯基伯爵。急于想有一个皇储的拿破仑由此证实:不能生育的是约瑟芬而不是他自己,决定和约瑟芬离婚。
更为重要的是,法国各级政府机构、法院、银行、企业等的某些档案材料和法国以外一些国家的某些档案材料,也陆续被使用了,这为开拓拿破仑研究的领域创造了条件。近几年来法国出版的施兰基维茨的《执政府和帝国治下任命的法兰西银行的董事和监察》(1974年)、路易.贝热龙的《从督政府到帝国的巴黎的银行家、批发商和工厂主》(二卷,1975年)和德国出版的贝尔丁的《在威斯特伐利亚王国的拿破仑的威力和社会政策,1607——1819年》(格廷根,1973年)等,都是在一些较新的领域中研究拿破仑及其时代的。不过,总的看来,研究工作还是比较侧重在原来的政治、军事、外交、家族等方面。法国作家让.蒂里引用一些欧洲国家的档案材料,几乎写遍了拿破仑从乌尔姆到滑铁卢的所有的战役。写家族和传记的也不少,如法国巴泰的《拿破仑未被揭示过的青年时代》(1954年)、德科的《莱蒂茜娅,皇帝的母亲》(1959年)和英国汤姆森的《路易.波拿巴》(1954年)以及克那普顿的《皇后约瑟芬》(1964年)、斯塔克顿的《波拿巴家族》(1966年)等。在这一类著作中行销最广、影响较大的是上面已经提到过的法国安德烈.卡斯特洛的《拿破仑》和早一年——1967年出版的《波拿巴》。英国历史学家、牛津大学的弗利克斯.马卡姆也写有《拿破仑》(1963年)和《波拿巴家族》(1976年)。马卡姆还是1966年新版《剑桥近代史》第九卷的一位执笔者。
从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初,是拿破仑研究中活动频繁的时期。1962年是拿破仑远征俄国一百五十周年,苏联发表了一批有关这一战役的文件和论著。1965年是维也纳会议一百五十周年,第十二届国际历史学家代表大会(国际历史科学大会)在维也纳举行了学术讨论会。1969年是拿破仑诞生二百周年,1971年则是逝世一百五十周年。尤其在诞生二百周年的1969年,法国各地和一些西方国家:意大利、比利时、联邦德国、美国等的一些地方,或举办文物展览,或进行专题讨论;这种讨论也有邀请别国的专家学者参加的,如意大利“拿破仑研究全国中心”召开的“二十世纪的拿破仑史学”讨论会,就有十一个国家的历史学家参加,提出论文。从这些论文和讨论的会议记录中,可以看到一些国家的拿破仑研究的情况和动向。在此期间,许多国家的报章杂志还发表了不少有关研究拿破仓的文章。
法国在拿破仑诞生二百周年前后出版了一些专著:戈德肖的《拿破仑时代的欧洲和美国,1800——1815年》(1967年)和增订出版的1951年旧著《法国革命和帝国时期的制度》(1969年),米斯特莱主编的《拿破仑与帝国》(二卷,1968年);索布尔有三部著作:《督政府和执政府,1795——1804年》(1967年)、《第一共和国,1792——1804年》(1968年)和《第一帝国,1804——1815年》(1973年)。其中第一、第二两部书,分别写了十年和十三年,把历来所说的“拿破仑时代”和“法国大革命”与“督政府”都连接了起来。这当然不是什么创举,米涅的《法国革命史》就从1789年写到1814年;还可以举出其他许多例子。同时,把这个时期的历史分段来写,也并非表明全都是为了“分割”历史。不过,索布尔之所以这样写,却在于着重反对以雾月政变为“界线”来分割法国大革命。索布尔于1969年还曾说:“以雾月为标志的这种分割,为围绕着执政府的长期传说所夸大了,但决不容许用来掩盖拿破仑时代和大革命时期的本质上的一致。”这是“大学派”拿破仑研究的很重要的主张。在《第一帝国》一书中,索布尔用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来写《帝国的基础》,包括人口、经济、战争中的农业、商业和工业化的开始等,这也表明了“大学派”拿破仑研究的一种新的趋向。
为纪念拿破仑诞生二百周年,法国近代史学会于1969年10月25——26日在索布尔主持下召开了以“拿破仑时代的法国”为主题的讨论会,索布尔在会上作了《拿破仑:英雄、传说与历史》的书面发言,随后宣读了四篇论文,迪帕基埃:《拿破仑法国的人口问题》;贝热龙:《拿破仑法国的经济问题》;蒂拉尔:《帝国时期法国的社会问题》;戈德肖:《革命时期各项制度在拿破仑时期演变的意义与重要性》。这些论文分别对拿破仑时代法国国内的一些重要问题进行了探讨,超出了从来的政治、军事一类的框框,扩大了拿破仑研究的领域。对于了解拿破仑统治,了解当时的人口和人口调查,了解经济状况:外贸、货币、工业化,农业——大陆制度对经济的影响,了解社会分化、新贵和旧贵族、工人阶级及其生活条件之类,了解拿破仑制度的实质,以及各项政策和所实施的某些改革对确立资本主义社会的作用等等,都是有益的。讨论会还宣读了另一些专题性或地区性的论文。
索布尔在那次讨论会上的书面发言:《拿破仑:英雄、传说与历史》,在简要论述了历来对拿破仑的赞颂和诋毁以后说:“不管辩护也好,诟骂也好,都是向个人崇拜低头。用这种方式来对待问题是错误的,因为这种方式硬是把这位伟大人物(无疑,他是伟大的)放在历史以外,而不是把他同历史融为一体,以便更好地去了解他。”索布尔作为当代拿破仑研究的“大学派”主要历史学家,反对索雷尔、旺达尔和官方的拿破仑史学。
官方拿破仑史学的一个说法是:“大革命不可避免地要导致独裁,而获得天然边界,法国又注定要陷入继续不断的战争局面中去。”索布尔认为,承认这种说法,就是承认拿破仑的政策是受历史决定论的逻辑的支配的。他为此也批评了同意这种说法的他的老师乔治.勒费弗尔,指出:“军事独裁制本身并不意味着世袭君主制的恢复,更不意味着贵族阶级的卷土重来,自然也不意味着征服的扩大,而拿破仑的事业却恰恰意味着上面这一切。这种事业虽然也曾为形势所促进,但仍然渊源于他自己获取权力的意志。”
已经提过,索布尔是否认把雾月政变作为新时代开始的一个标志的,因此,他反对用雾月来“分割”法国大革命的历史。“拿破仑的异乎寻常的命运得之于大革命,大革命为他的生涯开辟了道路。”他还说:拿破仑“循着大革命的足迹所从事的活动,却为时代划下了很深的痕迹”,他给这个由于十年动乱而没有了适当基础的新国家……提供了一种行政休体制”,他使那个富有阶级“重新获得了他们在社会上的支配地位”,还“把现代国家和社会的那些原则不但引进法国,而且带给了所有曾为法国占领过的国家”,加速了资本主义发展的进程。索布尔认为,历史学家不能“低估征服和扩张的结果”,应该看到“拿破仑的胜利保证了大革命的原则在整个欧洲的传播,……‘启蒙哲学’和大革命思想的传播,人民主权原则的宣告,预示着随后的民族觉醒,……”总之,“拿破仑确实激励了这一觉醒。”
所以,拿破仑的影响只有在随着自1789年起推动法国和欧洲的那股潮流向同一方向流动的时候,才是值得重视的。索布尔同意法国复辟时期的历史学家基佐在《法国的文明》中把拿破仑的活动分为前后两期所提出的评论:“在此以前,这位伟人曾把他的卓越的智慧和坚强的意志为普遍的意图、共同的心愿服务;现在,他却要公众的力量屈从于他个人的目的和欲望。……人们同他分手了;于是这位伟人成了孤家寡人,从此垮台,……所有他业绩中的纯粹个人的和独断专行的部分,也都跟他一起垮台了。”
卡斯特洛是法国当代专写历史题材的多产作家,就其所写的有关拿破仑的作品来看,他似乎是这个时期的“学士院派”拿破仑史学的继承者。他在拿破仑诞生二百周年前连续出版的《波拿巴》、《拿破仑》,恰好写了波拿巴.拿破仑的一生。《拿破仑》这部书近一千页,分为三十四篇,从拿破仑加冕到遗骸归葬,历历叙来,冶军国大事和私人细故、法令、文告和遗闻逸事于一炉。他使用了大量材料和前人论著;还到圣赫勒拿岛、马蒂尼、阿雅克修、莫斯科、维也纳、瓦格拉姆和奥斯特利茨附近的奥次特等地进行过探访;又用现代新闻报道的方式写成,描绘场景,加进对话,这是西方近二十余年来流行的一种写法,具有生动有致的特点。
卡斯特洛写的是拿破仑及其事迹,可并不写拿破仑当时的社会、经济等状况;甚至一些军政大事也语焉不详。例如大陆制度,似乎只是为了要说一下对里斯本用兵的原因才提到的。反之,却用整整一篇——第六篇写拿破仑的“波兰配偶”,用上了新发现的拿破仑的全部“情书”。又如1806年拿破仑占领耶拿后继续东进,直入柏林,他着重写的是,拿破仑骑什么马,穿戴些什么,进哪一个城门,禁卫军怎样打扮,后面跟些什么人等。他尽力避免直接批评拿破仑,在每一篇的标题下引用一句拿破仑自己说过的话,引用的话有不同的内容,其中就有拿破仑的“自白”。如第九篇的标题:贝荣纳的阴谋或“不可抗的斜坡”,下面引用的是“信守诺言的最好的方法是不作诺言”。第十篇的标题:西班牙或“致命的难局”,引用的是“我的最大的错误是远征西班牙”。而这,或许也就是作者对拿破仑的批评了。卡斯特洛非常推崇他的。学士院派”前辈路易.马德兰的著作:《执政府和帝国史》,说:这是“所有写我们历史上最动人的时代的人的圣经”。
马卡姆是英国当代的一位拿破仑研究者。除上面已经提到的著作外,还写有《拿破仑与欧洲的觉醒》等。他那本于1975年出版的《波拿巴家族》,主要在于表明:尽管不应夸大拿破仑的科西嘉岛出身的重要性,但是具有持续的影响的是,他的出于家族情谊的考虑往往超过了他的政治判断。强调拿破仑的科西嘉岛出身,强调他的“家族情谊”,在拿破仑研究者中原是比较常见的。所谓“拿破仑家族”,一般是指拿破仑的母亲和两位皇后,他的长兄和六名弟妹,约瑟芬同其前夫所生的子、女。马卡姆的这本书,共分九篇,从《科西嘉岛出身》写到《第二帝国》,加上了罗马王、拿破仑三世等人,还补充了数十年来波拿巴家族某些后裔的情况。每一篇以一、二件“大事”为中心,记叙这个家族中一些盘根错节的事情,包括相互之间纷争、倾轧、耍手段、搞阴谋之类的事情。例如波拿巴一家都不满拿破仑和约瑟芬的婚姻,都不满约瑟芬;又如在雾月政变中出过力的五百人院议长、拿破仑的弟弟吕西安从来就怀疑拿破仑的为人等等。吕西安在波拿巴全家离开科西嘉岛以前,曾写信给他的长兄约瑟夫说:“我以充分的信任告诉你,我老是从拿破仑那里发现一种并非严格地自私、却在他身上显得是超过了他对公共利益之爱的野心。我真诚地相信,在一个自由的国度里,他是一个危险的人。”
拿破仑在雾月政变中取得了政权,从此扶摇直上。吕西安从1804年后却寂然无闻。原来吕西安娶了一个贫家女子——南方一家小旅店主的女儿,一说是一个破了产的投机商儒贝尔通的孀妇为妻,坚决不肯离婚,宁愿放弃帝国亲王的称号,同拿破仑长期睽离。还为了避免在拿破仑统治下生活,带了他一家从意大利曼图亚城出亡到美洲去,为英国海军截获,到“百日”时才回来。从这种记载来看,马卡姆所说的拿破仑的出于家族情谊的考虑,或许过于夸大了。再如马卡姆在写到三岁就和拿破仑分离的罗马王时说,罗马王在外祖父家被严格地按照奥地利王子的方式进行教养。拿破仑失败后,罗马王之类的称号被撤消了,改称为赖希施塔特公爵,连名字也改为法兰西斯。玛丽.路易丝极少去看望他。他曾在日记中写道:“要是约瑟芬是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就不会被葬在圣赫勒拿岛,而我也不会在维也纳这里呻吟憔悴!”看来,这种情况也是对“家族情谊”的嘲弄!马卡姆在他的书里有一段说:吕西安没有同意把他的十三岁的女儿嫁给西班牙王太子,以致拿破仑不可避免地犯了搞掉西班牙王室的错误,吕西安“应该间接地,然而是实在地分担使拿破仑帝国倾覆的责任”,这是不是又过分夸大了“家族情谊”呢?
这里,得提一件事,上文说过,德里奥主办的《拿破仑研究》杂志于1935年停刊。早在1931年,以德里奥为首的法国的拿破仑研究者为了支持这个杂志,曾组织“拿破仑之友社”,把杂志作为它的机关刊物,借以扩大它的社会基础。不久,“拿破仑之友社”改称“拿破仑研究所”,从1938年到1947年,研究所先后在德里奥和菲科普.萨尼亚克主持下,出过《期刊》,《汇编》,刊载和报道有关拿破仑研究的成果和各种资料,使德里奥从1912年开始的这项工作得以延续下来。1947年,巴黎大学教授马塞尔.迪南被选为研究所所长,改《汇编》为《拿破仑研究所杂志》。1974年,迪南因年高(八十九岁)解职,由上文提到过的编过几种拿破仑史料的,他的学生让.蒂拉尔继任。这是法国在六十年代出现的从事拿破仑研究的新秀之一。
蒂拉尔(1933——)历任巴黎高等研究实验学校导师,第四研究部主任,1965年起任校长,1971年起兼任巴黎大学大革命史课程的教学工作。他的关于拿破仑的主要著作有:《反拿破仑》(1963年)、《拿破仑的神话》(1971年)、《拿破仑或救世主的神话》(1977年第二版)、《拿破仑和帝国的新贵阶级》(1979年)等。他所主持的研究所和杂志,虽然是由德里奥的那个组织和刊物演变而来的,但他和迪南一样,都是在大学工作的。他的拿破仑研究不偏向拿破仑,也不搞沙文主义,可以说是属于大学派的。他的研究的特点之一,似乎还在于并不仅仅着眼于拿破仑个人(这是过去存在于这种研究中的通病),而且注意到当时的经济、社会、政治、文化……,把所有这些同拿破仑的活动融合在一起。如他写的《拿破仑或救世主的神话》,全书除《导言》和《结语》外,分为四编,共二十五章,评述拿破仑的一生。以经济为例.他在提到1801年拿破仑克服经济危机时,就使用了新的(七十年代的)法国经济史研究的成果,在写到拿破仑战争时,又阐明了这位法国皇帝扩大工业产品市场的意图;在展示拿破仑所采取的某些振兴工业的措施时,也表述了帝国时期工业革命的发展进程,如此等等。还提出:强国的工业产品无法满足欧洲的需要,满足俄国的需要。大陆封锁,使法国港口萧条。这个失败也导致了帝国的失败。蒂拉尔还认为,1799年,法国的新贵名流急需一个原则、一位人物来保卫1789年革命成果,保卫他们的既得利益;既不要向过去倒退,也不能再使革命前进。这个原则就是资本主义所有制,这位人物就是拿破仑。拿破仑正是这样得到了新贵名流的支持,掌握了政权。但是,拿破仑扶植新的贵族阶级,信用旧贵族,被认为是向过去的倒退,而1809年同奥地利皇室联姻,更被认为是向过去倒退的证明。新贵名流越来越和拿破仑暌离了.蒂拉尔把他的这部著作的第四编题名为“背叛的新贵名流”,并指出:“1808年是拿破仑冒险事业的转折点,是(这个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