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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元,余震威胁中的日子(纯个人感受,看不见英雄和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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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大大 2008-5-30 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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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达到慌乱的顶点(12-17日)
那一刻,我醒来时,清楚的感受到我所住的学校办公楼二楼在颤抖,我能反应过来知道是地震,真的,因为大概是前年的某个半夜,我曾经清楚的感受过甘肃传来的余震,所以我确定这次是真正的地震。但却没有立即闯出门去,因为自己的个性和职业使然,我根本没有在学生面前穿过短裤,怎么能衣冠不整的出现?在扣上了短袖衬衣,去抓长裤时,地板已经抖动得越来越厉害,书柜顶上的纸箱、书柜最高层的VCD影碟、小闹钟、镜子都纷纷落地了,我祈祷着:“再给我多一分钟,多一分钟就好。”接下来的动作是抓起长裤和手机,再从书架上取出了存折,当时脑子里竟然有这四个字:“灾后重建”。我穿着衬衣和内裤,存折在胸前口袋里,抓着长裤冲出门往楼下跑,心里想的是,如果这楼塌了,我那两个活动硬盘能不能挖出来再用?
冲到楼下,好像抖动基本停止了,往楼后逃,我直接进入了现在用于放垃圾桶的敞开着的旧车库,穿上长裤,当时的直觉是已经安全了。定下心来看周围的教工和学生,看来大部分是从午睡中仓猝逃下楼的,有的光着上身,有的裹着毯子,这时我算是惊魂甫定,于是从办公楼后向教学楼方向走,想看一看具体情况,同时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但是移动已经没有信号了。而眼前的情况看来比较让人放心,因为并未出现楼塌的迹象,也没见到受伤的人。此时还未到上课时间,学生大部分没有在教学楼上,应该算是幸运,因为后来听说教室内外的墙皮、玻璃、灯、广播、电视机等吊坠很多。但即使在男生宿舍,也有学生被吓坏了,好在按规定午休时候也有值班老师,他及时让反应过来的高年级学生去低年级寝室招呼他们快逃。
在校的师生都集中到了大操场上,而此时一些住在校外的老师也赶到了,我们才知道镇上有旧民房垮塌,有老师眼睁睁看着屋顶落瓦把人砸死,也有老师是顶着棉絮从瓦片雨中冲出来的。也有住在七楼八楼只有往楼顶天台跑或者躲在厕所里等着震动结束才下楼来。而震动开始时,有老师看着邻居往下跑竟然还说了句:“怕是哪家在装修啊。”
学校的房屋都没塌,只有一个女生受伤。大家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当然就是在操场上“避震”了。逐渐的传开了各种消息,我也回到办公楼,用座机和父亲联系上了,知道震中是在汶川,但是给巴中市外婆家打电话没人接(母亲此时在外婆家),打各个朋友的手机也不通。同事陈老师和我一样也不顾余震的危险,守着二楼办公室的电话急着打给绵阳的女儿,也是没人接,但却有学生家长打进来了,说广元城里损失也惨,恐怕死人更多的。看来得做长久之计了,我先到了自己三楼的办公室,主任的电脑显示器已经荧光屏朝下摔在地板上了,我的那台也颠到了电脑桌的边缘,把它拆开,放在地板上,希望不要坏了。再上镇上买了饼干,那家西饼屋竟然坚持着把存货卖完。面对可能的停水停电,我当然得做好靠饼干和桶装瓶装水过日子的打算。回到学校,师生和校外来的避震人员(学校的大操场可以容纳不少人的)在开始在操场上准备地铺了。看见和我打招呼的学生,我都让自己用笑脸回答,必须不能慌张的。
12日晚,是地震的第一夜,我们在操场上等待,希望用手机和收音机得到外界信息。到凌晨,从收音机里中国之声传来的消息,截止22时,汶川地震已经死亡七千余人。这时我们才知道自己面对的什么级别的灾难。领导要学生们都在操场正中足球场草坪上露宿,有些老师认为半夜会有露水,应该把学生安排到东南角篮球场的水泥地上啊,但是大概是为了便于管理,学生仍睡在草坪。到后半夜,草坪上铺的床单褥子等都湿了。而我们老师呆在篮球场,中间集中的被褥给几个带着吃奶孩子的母亲。这些孩子都是去年出生,因为人们说去年生的是“金猪宝宝”,命好,有福,真是如此吗?
我只带了张席子,和朋友坐下来,聊聊,听着收音机。平时不抽烟的好友阿红都点了一支,这是很难得见到的,就像在战争中,士兵需要通过抽烟证明自己还活着。我还是没有抽,我觉得自己可以保持清醒。风很冷,我看着天空,好久没有这样仰望星空了,我那被电脑降低的视力还能看过多少星星?我认出了天蝎座,很完整的,我记得中间一颗星是商星,它与猎户座中的参星永不见面,“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我还能与所有的朋友见面么?听到收音机里什邡市一个幸存者说的,三个人在屋里打扑克,地震来时只有两个人冲出了门,由山路逃生,望见三个镇子已经夷为平地了,包括那些学校……一点半到四点,中国之声停播,大家休息。而到了四点过,我已经又冷又困,头脑不清了。身体比我好的阿红和我背靠背坐着,但我还是难受,听不清收音机里是什么,到大约四点半,我起身收拾席子往屋里走,我已经不知道害怕了,只是要睡,哪怕睡下再也醒不来呢。
13日上午,水电都没有恢复,校长宣布学生放假一周,学生开始陆续离开,有的早已归心似箭了,听说交通并没有真正中断,但已经有司机开始大涨价了。我们广元的青川县是重灾区(广元市一共四县三区,我所在的B镇属于利州区,青川县城在我们的西北方向,车程约百公里,直线距离约四十公里),不知这二千多学生中有多少人不能再找到完整的家了?随着避震的人不断涌入,操场上已经全是垃圾,一片狼藉。于是在校长命令下,大家开始清扫卫生,再从学生宿舍里抬床到操场准备住宿,由于都是学生用的上下床,十几张床并在一起,再在上铺铺上篷布就是一个简陋的地震棚了。当然在抬床的过程中,学生私人的床上用品都被乱扔在宿舍里,而一些校外人员比在自己家里还自在,占地盘占床位毫不认生。我忙着参加抬床架床,但不想和人争什么,我好意思和拖家带口抱孩子的人比吗?我知道地震棚里没有我的份,但没什么,有张席子往地上一铺不就行了?
当晚,尽管学校还没有电,镇上的住宅楼也没有亮灯,但路灯亮了,看来电力已经部分恢复。我出校,竟然发现熟悉的一家小面店开始营业了,吃了一碗素面,是陈老师帮我付的四元钱。说实话味道不好,碗里还剩下了不少煮的很老的白菜,这是我从12日中午来吃的第一次热饭。
避震人员绝大部分都集中在办公楼后(南边)的操场上,而晚上睡觉时,我带着席子来到了办公楼前(北面),办公楼与西面的学生公寓,东面的几座教学楼,北面的住宅楼围出的区域,是花园、凉亭和通道,现在也有一些人在这个区域搭棚子。我在凉亭附近捡了一处地方,铺下席子,点上蚊香就躺下。到1点过冻醒了,该带上被子,不能只靠外衣取暖啊。蚊子又多,我又回到我的二楼寝室,睡意再一次的战胜了恐惧。哪怕是对死亡的恐惧。
14日,随着学校供电及网络的恢复,我才终于对这次地震有了直观的感觉,因为在12-13日,没有看过电视和网络,今天,那些死难者的照片才第一次进入我的眼帘,尤其是那些逝去的孩子,作为一个教师,习惯了学生的生命力的教师,这样的照片我是无法多看的,即使撇开教师这个职业不说,我本来就是一个比较敏感细腻的人啊。就在这个上午,看着电脑,我发觉自己泪水要流出来,尤其是那则消息,就是绵竹一个武警从废墟里救孩子那则,“求求你们让我再救一个!我还能再救一个啊!”再救一个啊。当下午我给一个同事转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眼睛又一次湿润。
为什么哭呢?我没有什么损失,父亲平安,母亲在外婆家也一样,妹妹12日正在九寨沟准备回成都,不过是航班取消滞留在机场,迟早会安全到达成都再飞回深圳。我的财产看来也没损失,电脑开始不能正常启动,阿红打开机箱紧了紧几个部件就好了(主任的那台,显示器朝下摔在地上,仍旧能使用,感谢长城显示屏);我的寝室财产,从书柜上摔下来的镜子没有碎,小闹钟停在2点半钟,我以为它不会走了,拨一拨它又能动了。我熟悉的朋友和同事也都好,那我还哭什么呢?怕死?
多少的生命就在一瞬间失去了,多少的生命还在绝境和痛苦中挣扎。而把他们救出绝境又是多么的不易。救一命即救整个世界,受尽了苦难的人就这样安慰自己,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为恶,恶却有余。那个武警战士那样的拯救者只能这样,从一个生命艰难的做起。我曾对学生说,你们每个人是不可替代的,如果你们不存在了,这个世界对你们还有什么意义?可是,这一回,有多少人的世界破碎而失去意义呢?逝去的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我?比起我,他们有更多的理由活着。
天若有情天亦老,是说天无情,不会老也就不会死,人们叫它老天爷,是希望它有情。但是杜甫早已明白的说了:“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即使你哭得眼睛都见得了骨头,天地终归不会开眼,你像窦娥那样唾骂它们,也不过骂出了去年的六月飞雪。《倚天屠龙记》里,谢逊骂:“贼老天!”但因为他珍爱的人保住了命,他就改口说:“老天爷开眼!”这样的奢侈能存在于真正的世间吗?
下午我在一楼上网,感觉脚下抖动,就又一次像12日那样冲出。晚上我在地震棚和临时床铺之间来去,看来一切都好啊,炊烟腾腾,合家围桌;从办公楼里扯出了电线到操场,于是灯光下有了麻将和扑克,对于很多人看来是难得的清闲。我想起两句话,一句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一句是:“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我想到了又能怎么样,我还不是和周围的人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晚上没地方睡觉,也就找出了活动硬盘接在同事的手提电脑上大看影片?
15日,今天办公楼停水了。厕所的气味很快变得难以忍受。这是镇上供水系统出了故障,还是我校自己的问题或者仅仅是这幢楼的毛病?一直没有让人放心的消息,银行开业,更多的店铺开门。但是水呢?我已经联想到用瓶装水洗脸的日子了,为这一时的念头拿20元买了一件水,24瓶,不知是不是办糊涂事情啊。真要储水应付两个月吗?
去青川参加志愿者?我连地图都没仔细看过,还不知道该到哪里乘车呢。阿红要照顾孩子,我和在校外的阿磊联系了一下,他说好像目前道路不通,我们只能到达木鱼镇啊,就是初中垮塌的那个地方,一个同事的妻子就在那里工作,受了重伤。而青川的一些地区据说已经陷入无政府状态了,要去还得慎重。
16日已经通知大家回家去住,但是中午的一次余震又把大家赶出了楼房,谁还相信专家的话?
17日,这是一个耻辱的日子,整个B镇像是炸了窝的乱蜂,不是,象沉船前的耗子。下午两点过吧,我们在办公楼(中午地震棚里热得根本呆不住)一楼的政教处,阿磊在里屋上网,我在外屋歇会儿,忽然,我已经变得敏感的感官听到了外面的慌乱,应该是逃跑的声音,可是我的脚下并没有感到震动啊。但是外面确实是逃跑的那套声音,于是我叫阿磊快出来,冲到楼外,办公楼没有抖,其余楼也没有抖。可人们在跑,到底怎么了?问,有人喊道,电厂倒了!电厂大楼?那就在我们隔壁,不是就在眼中好好的挺立的吗?那可是B镇最结实最气派的楼啊。有人喊,电站的大坝垮了!哪个电站?有说是碧口电站,有说是宝珠寺电站的白龙湖大坝垮了,有说是紫兰坝电站垮了!B镇北有白龙江,南有清江河,二者在镇东汇合。碧口电站是在甘肃境内白龙江上游,宝珠寺电站和白龙湖是在B镇上游15公里的S镇,而父母所在的8XX厂也位于S镇,紫兰坝则是在S镇与B镇之间。如果白龙湖已塌,那8XX厂就是一片泽国,我的父亲我的朋友兄弟们,都完了,那我的生活还有多少意义?逃,往哪儿逃?从S镇到B镇,公路距离是15公里,而河床距离更短,湖水一泻而下,几分钟后我们就完了。真是这样,我也不想逃了,我最看重的人们已经遭遇了悲惨的命运,我就跟着去吧。
我和阿磊都没有着急逃往校外,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哪儿是安全地带,除了东面抬头可见的云洞寺(B镇的“名胜”)那个小山头,但它很近河谷啊。我对阿磊说,我们去云洞寺山上看看,有没有水也就一目了然了。
我们到了校外,店铺很多都已经急冲冲的关门,人们逃走一空,我们往东走了不过百米,一些人已经回来了,而警车也开始在街上广播,让大家不要慌张,不要相信谣言。看来这是谣言了。谁在造谣,还是只是开玩笑而已?
阿磊走了,看来大家都有点不安心。于是我把自己关一个人在阿红的团委办公室,看看电脑,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大概半小时后,又听见外面喧闹了。又是那种声音啊。我出去,果然人们又在逃难式的收拾。我问一个音乐老师怎么回事,他看着我,好像觉得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是太不可理喻了。说,青川什么地方泄洪下来,B镇要水深三十米,大家快跑啊。而且这是利州区电视台说的,千真万确,我问,到底是让河谷地区的人,低洼地区的人疏散还是全镇的疏散。他说不知道。问其余人,其实不问也可以听见,反正人们都说是千真万确,是电视台播出的。当时的情形,给我奇怪的感觉,好像很多人在向别人转述这个说法时,有种先知先觉的满足感。反正都在收拾东西往校外逃。
河水上涨三十米?到哪儿安全?山上,还是楼上?哪个山?怎么走?还有多少时间?人们只是在收拾准备逃命,有老师问我,我可以在办公楼帮他存放东西吗?我说,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你连我的尸体都找不到,还找得到这些东西吗?阿红也在收拾,我说如果你真走,把东西收回到你住宅楼上去,他们刚才已经逃过一次了,现在又要再逃,反正有摩托的。为了孩子,宁可信其有啊。我帮他把东西放上楼,阿红问我走吗。我说我留下来。我脑中已经出现了这样一副画面,我在七楼上,身边是水和食物,看着洪水上涨,淹没整个B镇,用手机向外界发出最后的联系,来个现场报道。阿红的妻子小赵说还是走吧,我说那好,我看看有没有到S镇的客车,其实我是不想再跑了。
是不想再跑,那么多比我有理由活下去的生命都结束了,我的命就那么贵重吗?我已经厌倦了被老天,贼老天这么捉弄了。人得活的有尊严,一了百了也好。一个人可以被消灭,但不能被打败。我拿着伞(不是为下雨,而是一个女同事借去遮阳的,还给我了)去街上,看车站,而警车也在街上广播,让大家疏散,有人问往哪儿跑,警察只会说,往高处跑,就这个回答。哪儿是高处?自己找吧。车站好像没有车,我拿着伞慢慢回校,但是路上遇见了学校校工王师傅的妻子和孩子。他们刚从S镇过来,问我回不回S镇,我说可以回啊,但是没有车了,她说她再去看看,有车就带上我。我说那好吧。
就是真的要死,我得把我的积蓄给老爸啊。何况,万一泄洪也经过S镇(从青川泄洪,用白龙江河道的话,洪水先经S镇再到B镇;但如果用清江河河道,则洪水只经过B镇不到S镇),老爸还不知道,那怎么办?我也知道回去老爸不一定高兴的,他在电话里说过,大灾来时,一家人分在两处存活率更高。但我还是收拾了一下,把刚从三楼搬到一楼的电脑又搬回三楼,提上提包,连毛巾都懒得收拾了,因为还不知道走不走得了呢。我下楼,王师母在校门外一辆小客车上叫我了,人家还真的在等我呢。也亏司机愿意。
上车出发,一路上果然看见不少往高处走的人,看来全镇人就象是沉船上的耗子。我看见路边一个人向我们这车举起一百元,但司机只是摇摇头,不停下来,车上已经坐了七个人,司机既没有超载,也没有向我们提出高价,看来他并没有认为自己是在提供一个逃命的机会,或许他根本不相信水涨全镇的说法。车出了镇一段距离,路边几个人正在把一头宰好的生猪装上一辆小货车,司机伸头出去,问他们要去哪儿,有人回答:B镇,看来这儿的人并不以为B镇会有没顶之灾,为什么镇上的人就那么慌乱呢?在车上,我给在8XX厂的老爸打电话,他没有手机,我只能打家里的座机。他早说过,厂里的很多房子成了危房,都断电断水了,但是他却在阳台上搭了个小灶自己煮饭,所以吃饭的时候可能会在家里。我当然不希望他在屋里呆久的,所以电话接通后我只简短的告诉他B镇在疏散,我得回来。

kytyzob 2008-5-30 17:57

人没事就好,欢迎毛兄归队!

iron duke 2008-5-30 17:59

看此文就想身临其境一样。钦佩毛兄在大灾中以微笑鼓励学生。
再次说一声:毛兄多多保重。

毛大大 2008-5-30 18:08

二、集体的感觉与怀旧的动力(17-21日)

车在两镇间的公路上沿白龙江行驶,我看到几处路面已经由于地震沉陷,护栏也损害很多。到最后车过白龙江大桥进入S镇中心时,我看见桥栏上已经贴出告示,禁止通行重载车辆。在镇车站下车后,还要走一段才进入8XX厂生活区(8XX厂的厂区和生活区分隔在白龙江的两岸,有一定距离)。
8XX厂是核工厂,过去七八十年代的铁杆单位,有着精神和物质上的双重自豪,我印象很深的,是逢年过节时,厂里供应有火车专列运来的哈密瓜和黄花鱼。但是从80年代末,国家政策改变导致停产,它就走向下坡,军转民失败,实际已经破产,但是反应堆必须慢慢停转,所以国家继续扶持没有产品的厂子。已经分流出去一部分职工家属,但是剩下的仍有万人等着单位的安置,等着所谓的异地安居工程完成。老爸说过,好像厂里领导就要利用这一次地震强行让职工们完成迁居,不管是不是危房,不会再给住宅楼通水电气。让你恋无可恋。
我急着往家走,在楼下碰见了老爸。他的急性子终究没变,果然看见我的狼狈样很生气,他叫我不要乱说话,乱说就是传播谣言。他闷气,嫌我脏,不像个样子。带我上楼让我换下外衣又带我下楼去他的临时棚子。我给他讲了B镇的情况,又说老爸你不要着急,给我张席子我就可以睡地上,他说晚上要下雨你怎么可以睡地上,我说那算了,你不用管我,就把自己的存折都交给他,说,我去找厂里的兄弟们帮忙,如果实在没法安置我,我就回B镇去面对今晚的洪水。他说洪水和地震不一样,不那么可怕,呆在高处就行了。我于是离开他,又累又热,很狼狈,但是已经没有了牵挂,回B镇?恐怕真的不会有车了吧,还是找兄弟们帮助。
先打铁蛋的手机,我有他宿舍的钥匙,但那宿舍已经是危房了,手机接通,他说正在厂区值班,今晚帮不了我。于是我打给阿胜,因为记得民哥(《同心》里面那位)说过阿胜是保安队长啊,厂里武警都是他的手下的,也许他能帮我吧。
手机接通,传来的还是初中时就熟悉的他那个不紧不慢的声音,阿胜说他走不开,但是我可以到厂运动场的公安分局门口去找他。公安分局现在在运动场吗?我好久没去过了。往那里走的时候,我又与民哥通话,他说他在厂中学的操场,家里四个老人都要照顾,不过我真要来,就过来再说,我说我会先找阿胜。路上又看见了拿着一卷席子的高中同学阿虎,几句话说了之后,阿虎说实在不行可以去找他的。我们走到运动场上面,还没看清到底分局在什么地方。有人狠狠拍了我的肩膀,阿胜已经从场里上来了。
他是我们初中六兄弟中块头最大的一个,当然年龄不是最大,因为他和民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不夸张,真的。他没有读高中而是去偏远的雅安(雅安的车牌号好像是是川Z?)当了三年武警,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交情,因为初三的那个五月,在我家,六兄弟把那杯酒喝下去,就希望一生是手足。迄今为止,我正式过过的生日,一次是和家人再一起,另一次就是民哥在他家给我过的。阿胜的妻子也是我们初中的同班,阿胜当完兵回到厂里和她恋爱结婚的。我一向不喜欢幼儿,唯一勉强能算是和我处得好的孩子就是阿胜的女儿吧。
他现在的外形和板寸头让我想起美国大片里那些体格发达的黑人配角,而在他给我的一拍之下,我提出我的要求,希望能给我分一块席子或者一块篷布或者一个坐的地方过夜就行。我后来才知道前两个要求是多么难办,因为全厂的职工和家属上万人除了在厂区坚守岗位的,都得在外面住宿的啊。但是我还是被带到了一辆中巴车上,车是保安大队一个执勤点,我的手上有了一盒伊利奶,一桶方便面,一瓶水,一小包饼干。
运动场在公路下,走台阶下去,它的尽头是一个公共舞台,舞台的一侧原来是我们的小学,现在这个小学已经改成了公安分局。 舞台改建成了分局很有气派的一个门楼,这个门楼由于地震已经成了危险建筑,而我们这辆车就停在这个门梁的外面。这是一辆28座的华西客车,作为执勤点,里面有电话和电源,不停的给强力大电筒和对讲机充着电,也用电暖壶烧着水好泡面。车座下和行李架上堆满着成件的瓶装水、方便面和饼干,几个保安和武警会在里面过夜,睡的方法是上半身在两个座位上,腿伸过走道到对面的两个座位上,当然就有一段腿是悬空的了,最后的五个座位连在一起,可以是一个窄床,但当然我不好意思去占用。这晚我只能蜷在两个座位上,但睡得比以前都好,因为心里彻底放松了,可以觉得自己是被照顾的对象。
望见车门上挂着司机的上岗证,这家伙我见过,差不多正好十一年前见过,因为他成了我爱过的一个女孩的丈夫,而且我知道,我的兄弟们当中也有人爱过她的。所以很快发觉,这次避难,不,逃难简直是让我怀旧啊,保安队里几个我的同学,有高中同届的,有初中同届的,也有小学同班的。好像嫌我不够全面似的,见到了在分局工作,明年就会升警督的小成,他也是我们六兄弟之一啊,我这辈子只参加过四个人的婚礼,我妹妹、民哥、铁蛋和小成(阿胜结婚时我心情特别糟,很遗憾没有去),其中民哥和小成的新娘捧花是我买的。后来因为也许是他的职业造成的一些毛病,我们疏远了。但是在这个时候,那些都不要再计较了。他的孩子都五岁了啊。一句话,我们还是继续做兄弟吧。
但这不是一味叙旧的时候,保安队的成立已经一年多了,当时公安分局下放给了地方,也就是脱离了8XX厂不再有本厂职工的身份,所以对于厂里的事务就淡然了。厂里只好以原来的保卫人员为骨干从职工中招人建立保安队。地震后,因为厂里的武警和公安主力前往青川支援,厂区和生活区的治安就全靠保安队了。一方面,保安队要保卫厂区核设施的运转(8XX厂是核工厂,所以地震后的核安全是首要问题),S镇上各山村的灾民进入厂里林区,开始滥砍树木搭篷子,厂里无法制止,但也得引导他们照顾他们。一方面,生活区80%以上是危房,厂里要求大家不能入内,全部断水断电。职工家属都只有露宿在几个聚居点,这些临时聚居点,居民们就有了各种矛盾,比如争地盘、争篷布,争水,得有人调解;还有人趁灾打劫,进入空无一人的住宅楼行窃,治安必须加强;甚至生活区的病人,孤寡老人有事打电话向分局求助,得到的回到也是“找保安!”公安让民众找保安,这样的事情难道真成了普遍现象?所以保安队员,有的七天才睡了20小时,有的五天没有解过大手了。随着救灾帐篷的到达,他们又协助搭建队伍工作,可自己的家人还老老少少挤在临时窝棚下。除了关键岗位,厂里的多数职工已经不上班,一心在生活区照顾自己的家人,而保安队却得抛下家人加班工作。18日上午,岗位上的阿胜得到电话,妻子昏倒了,女儿高烧,他这才离开。但是也不会多呆的,他的老母才心脏手术不久,妻子搭建窝棚、安置老人、架床设灶、因为紧张和疲劳,昏倒两次。但是见到我时依旧是乐观的笑脸,他们夫妻的生命力在那个小女儿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了。小家伙烧还没退,就被爸爸带来车里,在我面前说说笑笑的显得啥事没有。
18日的上午,我只是干些搬运给养,带孩子这些杂务,他们也把我当客人看的。但是下午,保安队得到了五架十二平米帐篷的部件,我就有活干了,打开图纸,我觉得比我用的那种简易衣柜装配还要简单,于是管子一拿,销钉一对,就开始了,一步步果然成功。先顶棚再底架。大家说没有我当然也能搭起来,但是没有这么快吧。“这就是当年我们不好好读书的差别!”在指挥的过程中,我突然冒出一句:“六位同学撑着立杆……”于是大家也打趣的互相称呼同学,难得轻松一下啊,有了这五架帐篷,就可以让最困难的队员们安置家属了。
由于得到兄弟单位支持和上级重视,8XX厂得到了不少救灾物质,职工家属分发了方便面火腿肠饼干等食品和饮用水,各个聚居点都接通了自来水,还安放了大型电热水箱。正规的帐篷也逐渐搭建起来,我父亲和另外两位退休老人在厂医院侧面的一个聚居点合住一个十二平米帐篷,比较宽敞的。这就是单位与地方的区别吧,在B镇就好像镇政府不存在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国防单位到底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19日中午,青川的又一次5点4级地震,我们在车里都感觉到了,自然得进入紧张状态,到了晚上10点吧,又一个警报下来,说有大的余震,在19-20日之间。之间?是不是就是这个晚上?我当时竟然以为,这个警报是针对我们广元,甚至是针对利州区这一带的。于是分局的警车拉着警笛四处通报,但这可不同于17日B镇逃命的紧张。保安队是不会乱的,运动场灯火通明,队员们开始出巡,通知还在楼房里的居民撤出,离建筑区太近的也要警告。队员们没有警用头盔,都戴上了工业安全帽。我看见小成穿着警服站在分局门外,就走上去对他说一句:“我们等着它来!”他倒是一笑:“我们也只有等着它来!”
我其实还是有些心虚,披上阿胜给我的外套,到了父亲的帐篷,他倒镇定,说这一群帐篷四周虽然有围墙,但不高,与帐篷间有距离,而且看来是只会往外倒的,这里绝对安全。我想让他跟我去车上,但是他说,运动场以前是个堰塘,地基恐怕不牢的,而分局的那个门梁塌下来也会造成混乱,不如就呆在帐篷里。我说我要留下来陪他,今晚一定要陪他。他说后面一个帐篷有个住户没来,空了一张床,我可以去那儿睡。但我说,我就要在他的帐篷里面,坐在躺椅上睡,陪他。
同帐的老人已经发出了鼾声,父亲偶然咳嗽和清清鼻子,过敏性鼻炎折磨了他一辈子了。我半躺在椅子上,努力捕捉着外面的声音,狗在叫,据说狗能感受地震,但它的叫是预报到底多少小时后的地震呢?在狗叫暂时停下的时候,我听见了很清晰的,像是猫头鹰的叫声,一直顽固的持续着。我合起了手掌,以前我开过玩笑,会去当神父,有时也会半认真的在自己胸前画个十字。但是今天,我祈祷,12日我逃出寝室时,祈祷的对象当然不是那个贼老天,我现在向任何一个愿意接纳我的神祈祷,我不要你保佑我能活下去,请你保佑我这个大灾后不会有遗恨。
预料中的地震没有发生,20日早上我回到了车里,但是上午,又预报说今天中午1点半左右有大震,于是大家又得防范,车里自然也有机动待命的,到了2点,好像可以松一口气,继续等待。大家聊了起来,谈到青川可能迁来的万人灾民如何安置,谈到白龙湖的水位和12日那天钓鱼的异常,保安大队在厂区林场一带还养了35只羊,阿胜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这可是他们的最后口粮。而放羊时,一只羊掉进了原以为进不去的一个废弃的高位储水池,而在救出这羊的过程中,大家发觉可以进入这个储水池,而且还可以把它作为构造坚固,通风良好的避震所。
看来没有大震了,阿胜说了句,专家靠得住,母猪也能上树。但是担心的是雨,今晚如果雷雨,还没有搬入正规帐篷的窝棚居民是否受得了,如果大雨,青川灾区的水源是否污染白龙江?对于未来,我们能做什么?抱着五岁小女儿的小刚说了:“我们现在和地在斗,等地斗完了还要和天斗,我就不信斗不过这老天!”
20日的晚上,阿胜在车一边里用电茶壶煮着方便面,一边召集队员开会,已经泡着吃腻了的方便面煮起来味道如此之香,以至于大家不在乎外面的雷雨了。雷声大雨点小,当夜我和值班的四个武警都在车里睡得很熟,我能够把脚伸到对面了。而且做梦了,梦见燕子在我的天花板上做了窝。
21日这天,我抽空走了生活区的几个地方,视野中,多少熟悉的楼,已经有明显的裂纹和不明显的倾斜,不再欢迎人们进入。这些楼都是见证,见证童年,天真无邪的群体游戏,对知识虔诚的追求;见证少年,初恋的青涩滋味,连错误都充满魅力的生机;见证青年,曾经的迷惘与探求,学着走向成熟与责任:见证多少个五六七月连在一起不可分的夏季:
十八年前,这个季节,我们在这里面对中考,背着父母偷偷学着喝下黄酒,蒸腾我们的友谊
十五年前,这个季节,我们在这里面对高考,在父母的默许下畅饮啤酒,升华我们的爱情。
现在,这个季节,我们在这里面对的是责任和考验,男儿的血气变成了男子汉的坚韧,女儿的温情变成了母爱的深沉,以水代酒,我们就不信斗不过这该死的天地!

蓝色拿破仑 2008-5-30 18:09

看得让人心惊肉跳,向毛兄致敬!

xixi 2008-5-30 18:53

楼主写这么长的文章,辛苦了,也受苦了!楼主在地震中的亲身经历,真实感情的流露.很感人的文章!

朔风 2008-5-30 21:04

平安就好,欢迎归队,敬礼。

房子倒了可以再盖,信念没了人就完了。文中透出的信念与意志可能也代表了大多数受灾民众之决心。有这样的信念就有希望,从头再来又如何。

Echos 2008-6-2 11:39

首先感慨毛大大先生的文采,读完如身临其境!其次感动于先生在震灾中坚毅乐观的精神!最后感兴趣的一个问题不知可不可以问?:$
最近和一些四川的朋友聊到地震的问题,有位姐姐说地震后她第一反应是逃跑,但想起刚买的一套茶具挺贵的,于是把茶具收好,带上16只蚕宝宝(很特别的宠物哦),把门反锁后往楼下跑,途中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没有带走,又返回去拿,,,,,,,结婚证!
毛先生地震后带走的是存折,那么你的结婚证是由你爱妻保管的吗?四川MM都是这样真情而率性的吗?我真的好感动哦.

恶少 2008-6-2 16:14

无语,唯有向所有的英雄们致敬,向所有灾区的人们表达最诚挚的问候,祝你们平安

luisalonso 2008-6-3 12:33

能够看到第一线的文章,真是太有利于了解真正的灾区生活了!
欢迎毛大大归队,敬礼!

毛大大 2008-6-3 21:40

三、失去的记忆?(22-30日)

我的避难生活已经告一段落,于是22日,我回到了B镇,看看学校有没有进一步的安排,更想着把这篇稿子完成发在网络上。但是发觉自己的写作效率极其之低,难以按时完成。从兄弟们那里得到的温暖并没有给我“无穷的力量”。到23日晚上,学校开始给学生架设帐篷,有住宿的和教学用的两种,都和8XX厂用的不太一样,所以我也只有摸索,在同事面前,我充当不成指导角色。
24日,高三学生已经大部返校,到下午就迁入了帐篷。有人说的很对,中国的问题不会因为一场地震而改变。我们这种学校只能把升学率寄托在快班身上,我一向希望慢班的学生也能各得其所。但他们得到了什么呢?23日晚上架帐篷时快班的学生还会帮忙,而24日这天慢班的学生看着汗流浃背的我们只是袖手旁观。他们忙着什么呢?忙着搜查高一高二的寝室。前面说过,搭建临时地震棚时,教工和校外人员用了高三的床,现在高三学生大部返校,他们要在帐篷里架床就得借用高一高二的。他们借抬床之机就撬开人家的柜子箱子大肆偷窃,等到管理员发现,为时已晚,损失已造成,又抓不到肇事者。我早知道,像我们这种学校,国家多办一个就是少办一个监狱,造学校比造监狱合算多了。
面对高三复课,我没有任何的积极感触,这时阿磊从绵阳来电,说有谣言,8XX厂核泄漏,白龙江水都被染黑了。又是什么样的人无聊啊。我又想起B镇的一群耗子的感觉了。这天,阿红从老家回来了,把小赵和孩子留在那边。作为行政干部(团委书记)到他值班到完8点多下班后,我们出去吃了顿好饭,两人喝了瓶啤酒。当然是苦中作乐,试图找回以前的感觉。
25日上午,随着高三复课,学生在操场集中,副校长还专门进行了复学鼓动,看来一切都走向正常。但是在这个阴沉闷热的日子,我仍旧觉得没有工作效率,也没有振奋的感觉。中午在外面吃饭,通常可以吃完的一份蒸排骨竟然剩下了一半,再无胃口了。而午睡睡得特别死,一直到了三点多。我无精打采的上到三楼,开始继续写这篇稿子。到四点多的时候,忽然脚下又开始抖了,大震,和12日差不多的感觉,强度差不多。我竟然还是把稿子关上保存,准备按程序关机时,显示器也抖动得要从桌上掉下来,我不得不用扶住它。而恰好电断掉了。我扶正了显示器,就往楼下跑。但此时,脚下已经不抖了。
到了楼下,和12日的情况有些相似,只是大家都不会慌张了。也和12日一样,手机不通。由于停电和天色阴沉,我又心慌了。第一,余震吓得我不能住在室内,这样的天气,晚上如果有大雨怎么办?我尽管已经在地震棚里弄到了一张床,但棚子会不会漏雨?第二,我已经吃完了饼干,屋里只剩下方便面,没电就没法吃,而明天镇上还有多少店铺会开业,我吃什么呢?而且,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不行,我得回到S镇去。
收拾好东西,我跑到车站,也像是17日的情景,好像已经没有到S镇的车了。问几个司机可不可以包车跑一趟S镇,他们说不敢,因为路上太多的坠石,路已经断了。这时我觉得,好像在这个艰难时期,人们总喜欢说肯定的事情,而不愿对别人表示自己的猜测,我没有听见任何人说过:“这事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吃不准”,好像这么说很没有面子啊。即使不能对坏消息做任何改变,把坏消息传给别人好像也就有了优越感。
到S镇的人还是有,终于有个司机愿意走一趟,一辆车普通情况下是7个乘客付28元,现在六个乘客,我们付30元。司机小心的出发了。一路平安。尽管这条公路一边紧靠山体(无护栏),一边下临江水(有护栏,但多有损坏),但并没出现先前那些司机说的山上乱石纷飞落上公路的场面。
见到父亲,这一回很镇定,我也知道阿胜他们的工作重心已经转移到厂区,所以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了。厂里没有因为余震有什么明显影响。当晚我睡在帐篷里,睡在躺椅上陪着父亲。当晚的大雨,帐篷经受住了考验。
26日。有了空闲,中午帐篷里实在热得呆不下,我就决定把8XX厂的生活区再走一遍,完成我的怀旧。
除了聚居点,可以说8XX厂的大部分住宅楼已经是一片死寂,即使不是危房,厂领导也铁下了心不给房子供水供电,让大家尽快狠心离开这个地方。完成历史性的迁居,当然会给补贴,但是,恐怕再也看不见这些房子灯火通明的场景了。
没想到我又一次几乎哭出来,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啊。
记忆裂痕,谁发明的这个词啊,这些见证我记忆的大楼真的就有了裂痕啊。这幢楼,六层四个单元,共有七十二家住户,就叫做“七十二家房客”,当年这楼上至少有两个同学给我印象很深,一个是跟他爸爸学习用蜗牛养鸡,以至于他能随时从什么角落就掏出一堆蜗牛;一个是好的听众,喜欢听我讲我看过的每一部凡尔纳的小说。尤其重要的是,哥的家曾经在此,当我被父亲关在门外时候就到这里过了夜。这也是当年喜气洋洋中哥迎接嫂子过门的屋子啊。可如今,这里是一片死寂,一座死楼,七十二家,让我想起七十二疑冢。只有楼下,一只还没长成的小猫对我睁大愤怒的眼睛,它是不是被迫提早开始了独立生活呢?
这又是一幢楼,土建24公司的综合楼,我母亲调到8XX厂之前就是在这个单位,这幢楼,有单位的诊所,我记得母亲和小妹双双在这里住院的场景,还记得父亲让我给母亲送饭,母亲在病床上打开铝制的老式饭盒,里面的米饭上面是黄绿的泡豇豆炒碧绿的空心菜茎,让我垂涎欲滴。这楼里还有单位的小图书馆,即使母亲已经调离,管理员也同样借书给我,我就从这里读到了老版的《战争与和平》和《十字军骑士》,就是人名地名下还划横线的那种。再远一点,我们还在这楼的宽大和有些阴森的底层玩过捉迷藏啊。而现在,犬牙般的裂痕从楼的一侧裂到了另一侧……
还有这个小堰塘,当年还是一塘清水,我们从这里舀水到罐头瓶里为养的蝌蚪提供营养;高三,我会在放学后先急急跑到这里,等我的同桌,因为不能让同学看到我们走在一起啊。而如今眼前是一塘死水,这当然不是地震造成,但是今天,它却与地震造成的四周倒塌的围墙和倾斜的电杆一同出现了,一同来打击我的记忆
我再也不敢往里走去寻找那幢楼,它见证了我青春的顶点时刻之一,那个高考前端午节的生日聚会,几乎是地下式的阴暗建筑里涌动着不可遏止的生命力量,我们举杯为一对情侣祝福,他们的传奇代表着我们那种患有“席慕容综合症”的青春所向往的浪漫与抗争的顶点。尽管这个传奇结束的如同大部分人的生活一样平淡,但是那种感动确实存在过。哪怕只是记忆。过去看见那楼,我可以坚定这一记忆,但今天,我不敢再去找那幢楼了。
明明知道人不是靠记忆活着,但是它毕竟是一个支柱,一个力量,尤其对我这种敏感和细腻的人。

明知道总有一日
所有的悲欢都将离我而去
我仍然竭力的搜集
搜集那些美丽的纠缠着的
值得为她活了一次的记忆

而现在,觉得一切美好都离我而去,连记忆都要被摧毁了。喜欢怀旧的人总可以回到故乡想到故乡,但是我的故乡已经从此变成一座死城了。尽管它也许注定要死,但是不该就这样,在这个我需要力量的时刻被丑恶的外力夺去生命。 就像一个你所敬爱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你当然希望他是寿终正寝,而不是死于丑恶力量啊。
我们当中最傲气的一个家伙说到,我们在等着青春散场了,可谁也没有想到,是要一场企图摧毁我们记忆的地震来终结。今天,朋友们都有各自的家庭和责任,我却偷空来用泪水祭奠我们的青春。正因为我没有死,也没有残,没有更多的牵挂和损失,所以我才会为这记忆耿耿于怀。失去了生命就一了百了,失去了亲人还得节哀顺变,但失去了记忆,或者说失去了记忆带来的力量该怎么办?

为那些逝去的孩子,也为不正常的自己,想到了这首诗:

Some are born to greatness,
some are born to die,
Never knowing the difference,
never knowing why。
Some are born to change the world,
some never even try。
But darling, you and I:
We were born to cry。

有些人注定伟大一生,
有些人注定无声死去。
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
也不知道为什么。
有些人生来是为了改变世界,
有些人却连试一试都不可能。
宝贝,我和你,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哭泣。

26日的晚上,仍睡在父亲的帐篷里,隔壁的孩子仍然在大声说笑,竟然说出了大人话,我至少听清了三句:
“与其出家,我宁可选择死。”这是孩子不该懂的事情,是不是这地震让她说到了死?
“我不信上帝,上帝不会带我去天堂。”这是不是她看到了电视上那些逝去的孩子?
还有一句,是听的最清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听到这句,我不能不一震,我一直以为这话是属于我的,我在高考前的师范面试时候说了这话,没想到今天这孩子来提醒我了。现在我真的在地狱里面吗?我光是一味的要哭要哭下去吗?
我睡在椅子上,竟然开始做梦了,高中或者大学的那种绮梦,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这样的美好已经永远逝去。但是就不能再去创造一些,哪怕是一点与它不同的另一种美好?
27日,我回到学校,下午4点过,就是两次余震,让我们从办公楼一楼跑出,28日凌晨1时35分,再次余震。29日早上,睡在地震棚里,在雨中醒来,外面大雨,里面小雨,我竟然笑了,因为觉得昨晚睡得很香。而中午近1点,又有余震。地震始终徘徊在青川一带,距离我四十公里,我是不是应该麻木?
30日宣布全区学校除了高三初三,放假到8月1日,我可以自由离开了,中午没有余震,午睡不错,下午我就在一楼政教处,电脑放着《音乐之声》,来完成这篇文章的主体。

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 本帖最后由 毛大大 于 2008-6-3 21:44 编辑 ]

xixi 2008-6-4 09:27

这么惨痛的经历,记忆不会失去,但是人们可以选择性"失忆".不要去回忆那些充满血与泪的经历.人生本无常,生活还是要继续,还要勇敢地生活下去.而且还有乐观的活下去.愿楼主能够早日走出地震的阴影,继续自己快乐的人生!

鳕鱼堡 2008-6-9 14:44

现在恢复的好不好啊,天佑中华....

KleinKlauss 2008-6-12 11:15

整整一个月了!


广元灾后重建应该也有很多场景和事件值得观察吧。我是没有时间,如果可以,震区实在是应该去体察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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