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拿破仑 2007-3-25 12:42
帝国时期
32、拿破仑一生中的三个时期
（1780—1805—1814）
1779年5月末，不满十岁的拿破仑从奥顿学校转入布里埃纳军事学校学习。乍一来到尚帕涅省这个人地生疏的小镇，小家伙不禁感到茫然若失。举目所见，除教堂神甫的住所和他新到的这所学校外，到处是一片黄色的茅草屋顶，远不能与家乡蔚蓝天空下的迷人景色媲美。
该校是最小兄弟会办的一所寄宿学校，坐落在小镇入口处的一个陡峭的山岗下。山岗上立着一座破败的古城堡，不远处正在兴建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四周的脚手架密密麻麻。古城堡先后属于卢森堡家族和洛梅尼家族，公元十世纪，国王路易四世曾率军将它围困一个时期。正在兴建的建筑物是当地的头面人物布里埃纳先生以巨资修建的一座现代城堡。由于妻子出身富豪之家，给他带来了巨万家私，他现在是镇上的首富了。
耸立在山岗上的那座古城堡如今正缓慢地经历着毁灭的过程，几乎每天都有人在那里拆掉一座碉楼和一块墙角，所以它只能带着悻悻的目光，无可奈何地注视着身旁那座豪华的宫殿平地而起。想当年，它曾多次经受战火的考验，而今四周建筑物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主塔楼孤零零地支撑在那里。不但院子里的栗子树早已不翼而飞，周围的土坡也已被人沿墙基挖掉了。挖出的土被运到新城堡四周的陡地上，垫出了一大块平整的土地，不久的将来，这里将会出现一个美丽的花园。对于那些喜欢用彼此对称的几何图形来说明问题的人来说，过去和未来在这里所显示的图景显得多么突出！总之，就在这座新的城堡用摇摇欲坠的旧城堡拆下来的砖瓦一天天建造起来的时候，二十年后在千百年来的废墟上建立了一个新世界的拿破仑，便是在离它不远的地方逐渐长大的。
学校生活
布里埃纳学校并不是一个可以给拿破仑带来欢乐的场所。且不说师资质量低劣，老生欺侮新生，纪律也显得特别严格。他穿起了学校发给的制服。外套是蓝色的，里边垫着一层白色的衬里。上衣也是蓝色的，上面镶着红色的边饰、袖口和翻领，一排雪白的钮扣上印着学校的徽记。套裤则因时而异，有时是蓝的，有时是黑的。他不像其他同学平素总是乐呵呵的。他不善交际，性情孤僻。大陆上的那些同学对他很不留情，常常拿他的科西嘉方言和他那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取笑。他感到孤独，既没有朋友，也没有知己，终日形单影只，沉默寡言，没有一丝笑脸，同时，由于他的自尊心特别强，这种孤独的生活也就更加变得没有一点乐趣了。所以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年以后，虽然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到校外玩过一次，他仍然觉得难以适应这种生活。他唯一的乐趣是学习，不但学习刻苦，而且求知欲无比强烈，很快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热爱自己的双亲，如今离开他们来到这里，他知道自己应当好好学习，以便将来长大后能为他们分忧，所以一分一秒也不轻易放过。
有的时候，他也和同学们一起玩耍，但那只是在大家玩的游戏对学习有所裨益的时候。一年冬天，天空下了场大雪，他率领同学们在校园里用雪堆了一座城堡。城堡堆得极为讲究，镇上的人见了无不交口称赞。他不但是一名建筑师，而且是一名出色的指挥员。他把同学们分成两极拨，一拨守卫“城堡”，一拨由他率领着向“城堡”进攻。那些天，他简直成了学校的英雄，但大多数时候，他仍是孤孤单单地呆在一边，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他。据说有一天，他在班上建了一个营队，由他自任营长，不想后来他的属下忽然想起来造反，撤去了他的营长职务。他们当着他的面向他宣布了这一决定，并让他站到队伍的末尾去。还听说，有一次因为不服教师的管教，他被判罚穿着苦行僧的衣服跪在餐厅的门坎上吃饭。但刚走到门边，便因受刺激过度而突然晕倒了，一位职位较高的神甫不得不取消了这次处罚。
拿破仑的第一次圣餐式是在布里埃纳举行的。仪式之前，夏尔神甫给他讲了很久，然后在镇上的神甫饶弗罗瓦的主持下正式举行，地点可能就在十六世纪建造的那座古老的教堂里，这座教堂至今仍然保存完好。这是他五年中在校期间度过的唯一的一个节日。因为这五年来，他没有利用一个星期天到镇上去逛逛，也从来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只有一次，父亲于1783年送妹妹玛丽亚娜去圣西尔学习时，曾顺便来看看他。他在这期间的唯一消遣，是在奥布河畔漫步，或是在广阔的原野上，沿着巴尔大路时而朝迪安维尔方向，时而朝拉罗蒂埃方向溜达，有时一直走到玛格丽特老奶奶出售牛奶和鸡蛋的茅草棚前。除此而外，便是8月25日的圣路易节去参观新落成的城堡了。这一天，城堡的主人布里埃纳夫妇对于一切来访者都是热烈欢迎的。
拿破仑这个完全与众不同、后来使整个世界为之惊愕的天才人物，便是在这种清教徒式的刻板生活中成长起来的。
布里埃纳的那座古老的城堡终于倒塌了。人们用清理出来的砖瓦盖了一间可以容纳一百匹骏马的马厩，并将那个小山岗铲掉，修了一条坡度不大的林荫道，林荫道两旁种的是椴树，从镇上一直伸往乡间。已经竣工的新城堡巍然耸立在那块如花似锦的平台上，四周的墙壁白得耀眼。这富丽堂皇的城堡，在拿破仑这个小科西嘉佬看来简直是人间仙境，连做梦也想不到。所以能和同学们一起在光滑似镜的地板上和一尘不染的石板地上走一走，心中的感触实在难以言喻。他在这些同学中，出身最为贫寒，见的世面也最少，所以眼前的一切都叫他惊叹不已。身材高大的仆人们，一个个穿着草绿色礼服，礼服上的银白色饰带和深红色的天鹅绒衬领十分光彩夺目。客厅很大，门上镶着玻璃。走到门前，芳草如茵的花园和那条林荫道顿然尽收眼底。圆形柱廊里贴墙围着一排书架，中间的房间，一间是博物陈列室，一间是剧场，另一间则是大主教的行馆。二楼备有过往王公亲贵临时下榻的房间，奥尔良公爵大人有时就住在这里。房间里铺陈华丽，屋宇精美，中间放着一张宛如神龛的大床，床顶华盖用的是上等绿天鹅绒，四周挂着彩色缤纷的穗饰和一撮撮洁白的羽饰，四角床柱金碧辉煌，雕镂精细……睡觉难道也要用这样好的床铺？可以想象，当小拿破仑看着这一切令人眼花缭乱的陈设时，心中一定会怀着无比的惊讶把它同自己日夜思念的、远在阿雅克肖的那幢简陋的房屋作一对比，因为他的母亲的姐妹曾夸耀这幢房屋是世间最好的。
布里埃纳还有一些停车棚，里面停满了华丽的四轮马车、轿式马车和底座很低的敞篷狩猎车。此外，还有一大群狩猎者、养马倌、各色男仆和打猎时专门吹号的仆人。每当节日，一些来自巴黎的江湖艺人，便会带着他们的道具，在花园的草坪上搭起临时舞台，为小镇上的居民演几场马戏、杂耍，以及各种民间居中和滑稽剧。不言而喻，当小波拿巴初次接触到富人们的这种豪华的生活时，一定会感到心旷神怡，目不暇接，不过这并不会使他忘记自己的学习。相反，他会把这些东西视为梦幻而不去想它，因为对他这样一个穷苦学生来说，这些东西他是永远也不会得到的。在这里的学习结束后，等待他的，不过是到遥远的省份去当一名军官，在那里默默地度过一生。他所能做的是把自己的薪饷节省一部分下来帮助家中解决困难。因此，他又毫不迟疑地投入到学习中去了，这坚定不移的决心，不是任何东西所能动摇的。
衣锦荣归
时光飞逝，转眼二十五年过去了。一天，布里埃纳的那座豪华的宅第又出现了一片节日般的欢乐景象，其规模之大，真是前所未有。这一天是1805年4月3日，星期三，时间已是下午五时左右。城堡前的空地上、四周的斜坡上以及那条林荫道两旁，到处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中有的是小镇居民，有的来自附近的村庄，有的来自更为遥远的地方。每个人都怀着一腔敬重而又热切的心情，站在那里默默地等待着。教皇陛下不久前在巴黎为之加冕的皇上，如今已离开巴黎向这边走来，准备到米兰去接受意大利王冠。浩浩荡荡的行列到达特鲁瓦后，他让皇后、朝廷重臣和高级将领留了下来，自己带了一批随从，打算到他度过五年生涯的布里埃纳来看看。
布里埃纳夫人站在城堡前的台阶上，身旁围着一大批当地的达官显贵和身着丽服的贵妇。从昨天以来，驿马便在大路是川流不息了。时钟快打六点时，大路前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大家不约而同地将头扭了过去，一个英俊的青年正骑着一匹快马向这边飞奔而来。此人是被派去接驾的布里埃纳夫人的堂兄卡尼西先生。人群开始骚动起来，紧接着是一片响彻云霄的欢呼声：“来了，来了，皇帝陛下万岁！”转眼间，一辆马车风驰电掣来到眼前，里面坐着几位御前侍卫。随后便是金碧辉煌的御銮了，皇上面色苍白，将头探出窗外，微笑着向人们点了点头。最后一辆车上坐的是他的贴身侍从。皇上在一片喧闹声中起下轻舆，缓步登上城堡前的台阶，人们纷纷向他躬身致意，行吻手礼。布里埃纳夫人于是将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一一向他作了介绍。拿破仑同每个人都客气地寒暄了两句。
走进大客厅后，拿破仑的心情似乎很不平静。若干年前，当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对这座城堡是多么赞叹，而现在，在他成为土伊勒利宫、圣克卢宫、贡比涅宫、特里亚农宫和枫丹白露宫的主人之后，这里的一切在他看来是显得多么土气，多么平庸啊！……欢迎仪式结束后，他被人们带到了专为巡幸的国君预备的房间里。站在那张铺陈华丽、金碧辉煌的床前，他心中不由地想道：这张床现在当然该由我来享用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到客厅里。晚宴开始了。他毫不客气地走到主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身为一国之主，他不论走到哪里都应该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洛梅尼夫人坐在他的左边，布里埃纳夫人坐在他的右边，心中怀着难以言喻的欢乐和骄傲。不过这餐饭拖得时间太长，皇帝陛下已经流露出一点不悦之色。所幸这时发生了一件小事，从而打破了这种僵局。膳食总管在忙乱中不慎将酱油瓶碰翻，翻出的酱油洒了一桌子，并在拿破仑的腿上溅了几滴。布里埃纳夫人一见此情，吓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不想皇上却无所谓地发出一阵大笑，随即站了起来。这样，其他宾客也就跟着退席了。
就寝之前，拿破仑将凡德弗尔夫人、诺利弗尔夫人和女主人请来，同他一起喝了一点威士忌。他想让女主人把这座城堡卖给他。但女主人怎么也不愿意。
“布里埃纳先生已经故去，你现在又没有孩子，要这座城堡有什么用？”拿破仑试图说服她。“可是如果让给朕，对朕却大有用处。”
“它是我的命！”女主人毫不退让。
“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固执的女人。”拿破仑于是转向科兰库[1]说道。
他又同在座的人谈了很久他当初在此读书的情景。他的记忆是那样好，许多琐事依然记得非常清楚。后来，他告别了众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起床了。布里埃纳夫人的侄子诺尔万对拿破仑在小镇逗留的这两天作了详细记录。据他说，皇上一大早就让卡尼西领着他走出城堡，到他原来就读的那所军事学校去了。大革命爆发后，学校改为制造炮车的工厂。部分校舍已经倒塌，剩余部分也已破败不堪，面目全非了。要想修复看来是完全不可能的。皇上在残垣断壁间转了一圈，心中显然感到十分悲伤。他原来打算花几十万法郎把学校整修一下，现在看来没有几百万法郎是不行的，于是只好打消了这一念头。
随后，只见他跳上他的那匹阿拉伯骏马，一下子冲上了巴尔大路。然后往左一拐，在田野上奔驰起来，这倒真像是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如今得到一点闲暇，来旧地重游，踏看他过去经常散步的地方。他的身影很快便在随从的视野中消失了。科兰库和卡西尼跟在后面足足追了三小时，最后还是卡西尼对空放了一枪，他才勒住马头，带着微笑驱马向他们走了过来。作为万民之首，他深为自己能在这春肖明媚的日子里到法国这块弹丸之地来自由自在地驰骋而感到无比的高兴。这里的一草一木同他记忆中所保留的印象一模一样，因而使他倍感亲切。那匹马跑得汗水淋淋，鼻孔里流出了殷红的鲜血，这是一种有名的快马。科兰库由此断定皇上这一下起码跑了六十公里。那么他究竟到哪儿去了呢？对于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甚了然。他只知道，自己穿过了一片片森林，一块块田野和一个个村庄。归途中，完全是根据布里埃纳城堡所指示的方向才回来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三小时在旷野的随意奔驰，是他那非同寻常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据另一个目击者康斯坦在其《回忆录》[2]中说，拿破仑在这次童心复现的嬉戏中，一直跑到了玛格丽特老奶奶的茅草棚前，想当年，这是他和同学们常去的地方。头天晚上，他向布里埃纳夫人打听了一下，得知这个老女人至今依然健在。
到达门前，他立即下马，走了进去，向她欠了欠身，说道：
“您好，玛格丽特老奶奶。皇上已经到布里埃纳来了，您大概不怎么想见他吧？”
“不，先生，我很想见他。您瞧，我特地为皇后准备了一篮新鲜鸡蛋，如今正打算到城堡去呆一会儿，设法看一看皇上的龙颜。我会认出他来的，不过一定没有以前看得清楚，那时候，他常和同学们到我这来吃东西……”
“什么？玛格丽特老奶奶，您还没有忘记波拿巴？”
“瞧您说的，先生。这样好的青年，我怎么会把他忘掉？他不但聪明、老成，有时有点忧伤的样子，而且对穷人一直很好。别看我是个乡下人，我早就看出来，他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
“是吗？他干得还不错吧？”
“啊！当然啦！”
拿破仑于是走到她身旁，一边激动地搓着手，一边以当年的腔调和神态向她说道：
“快！玛格丽特老奶奶。快给我们拿点牛奶和鸡蛋来，我们饿极了。”
老人不禁一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想弄清楚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是否就是当年的波拿巴。
“您这是怎么啦，老奶奶？您刚才不是说能认出我吗？咱们是老相识了，不是吗？”
老人在拿破仑面前一下跪了下来。拿破仑一把将她扶起，十分温和而又激动地向她说道：
“说真的，我的胃口依然同当年一样好。您这儿有什么吃的没有？”
玛格丽特心中怀着难言的喜悦，为他端来一杯奶，煮了几个鸡蛋。吃完之后，皇上给了她一把拿破仑金币，然后纵身上马，匆匆离去了。
拿破仑以其万乘之尊，竟能如此谦和地对待一名老妪，这样的时刻在其一生中想来是不多的。
中午时分，拿破仑离开了布里埃纳。据说动身之前，他曾站在城堡前的平台上向那一直伸展到拉罗蒂埃尔的广阔平原俯视良久，口中一边感叹道：“要是打仗的话，这可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地方。”随后，他告别了女主人，踏上了通向特鲁瓦的大路。
难忘的时刻
时光又过了九年，转眼到了1814年冬天。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到处覆盖着大片的积雪。道路泥泞，乌云低垂，一派阴惨的景象。1月29日晚，时已入暮，巍然耸立在平台上的布里埃纳城堡透出了明亮的灯光，似乎又在迎接远来的贵宾了。可是情况并非如此。普鲁士人占领了小镇。布吕歇尔[3]带着一帮人住进了城堡，他们从地窑里找来了酒和肉，如今正在准备晚饭，打算在这里美美地吃一餐，用主人的香槟酒为他们即将在本周内夺取巴黎，举行隆重的入城仪式而干杯。小镇上到处驻扎着胜券在握、高枕无忧的敌军。一支法国军队午后曾试图夺回布里埃纳，但未能如愿。夜幕降临后，只得停止了战斗。二十四小时后，布吕歇尔将军与沿着奥布河和塞纳河前进的奥军会师。此举若能成功，法国便彻底完了。
这位陆军元帅知道，拿破仑一直在后面追着。但他认为，他率领的那一小股从道路泥泞的尚帕涅和戴尔河谷上来的军队，不过只有三万人，而且大部分是刚刚入伍的新兵，装备低劣，供应很差，一定已陷入埃克拉龙和蒙蒂埃昂戴尔的沼泽地里面不能前进一步了。
可是布吕歇完全想错了。拿破仑早已来到布里埃纳附近。不错，部队在泥泞中前进，确实十分艰难。但爱国热情高涨的尚帕涅农民纷纷送来了绳子，牵来了马匹。男人们帮助把大炮推过沼泽地，女人们送来了葡萄酒，点燃了篝火，让冻得发抖的士兵暖和一下身子，从而大大鼓舞了士气。这样，经过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推进，他们终于赶到了这一带，从三面完成了对布里埃纳的包围，即将对敌人发起进攻了。
部队快到麦季埃尔村时，一个老神甫突然跑到拿破仑面前，双膝一跪，激动地抱住他的双腿。他说他就是以前在布里埃纳军事学校教过他的昂利奥神甫，如今在本村教堂担任主持。拿破仑立即认了出来，于是一把将他扶起来抱在胸前。老人虽然已是满头银发，但热情高昂。他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个学生而感到无比的荣耀，觉得在此危急之际前来助他一臂之力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所以一听说皇上已经来到这里，他便兴致勃勃地跑了来，表示愿意为他充任向导，同他一起回到三十年前他们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布里埃纳去。皇上大为感动，立即叫人把他扶到卫兵卢斯坦的马上，老人于是参加了指挥部的行列，心中深为自己能与自己的学生在一起并肩战斗而感到十分高兴。
布里埃纳城堡里的普鲁士人这时正围坐在桌旁为他们取得的胜利而频频举杯，不想“轰”的一声巨响，客厅里突然飞来一发炮弹，玻璃窗被打碎了，桌上的蜡烛也熄灭了。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法国人开始进攻了。慌作一团的普鲁士人你推我搡，纷纷拥向门边，夺门而逃，我们的士兵从花园里冲了上去。溃不成军的布吕歇尔带着一些人，打算逃到镇上去，不想他们从林荫道冲下来时正与我们的士兵相遇。经过一场激战，这位陆军元帅总算检了一条命，逃出了重围，但他的副官和几名随从却被我军抓获或当场击毙。这时，天虽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在镇上和城堡前的平地上，战斗却在激烈地进行。敌人两度发起攻势，妄图夺回城堡，但都被我早已冲进去的四百名新兵坚决击退了。镇上更是火光冲天，一片混战，每一幢房屋都成了敌我争夺的战场。混乱中，一批喝得醉醺醺的哥萨克士兵竟然跑到拿破仑的卫队中去了。
确实，皇上就在前沿阵地指挥这场战斗，麦季埃尔村的那个神甫一直勇敢地呆在他的身旁。不过后来他的脚后根中了一枪，把他从马上摔了下来，滚得全身是泥。大家于是把他抬到他的住所。下半夜，皇上也就把指挥所设在这里了。
布里埃纳的战斗终于停息了。但谁也不知道究竟哪一边取得了胜利。大家都拿着枪，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战场上的动静。到了第二天，也就是1月30日黎明，人们发发现敌人早已逃逸无踪了。拿破仑于是穿过一堆堆尸体，爬上那道斜坡，走到了被敌人洗劫一空的城堡里。举目四顾，夜里那场战斗所留下的硝烟还未散去。
这是他第三次进入这座城堡。抚今追昔，似乎他每次到来，周围世界都因他之手而发生了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想当初，他第一次走到这里时，自己还是个孩子。眼前的一切是那样富丽堂皇，使他感到如入神话世界。第二次到来，他已经登上法兰西皇位，堪称荣极一时，所以很有一点衣锦还乡的味道。可是今日重返旧地，他却已落到四面楚歌、众叛亲离的地步，几乎成了孤家寡人了。在他取得那许多辉煌胜利之后，命运似乎在有意捉弄他，又把他带到这个他少年时代曾经度过几年时光的小镇上来了。举目所见，到处是一片惨遭劫掠的景象，大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尸体，两边的房屋早已毁的毁、烧的烧，只剩下一片瓦砾了。塞古尔[4]在叙述这一动人情景时说，皇上在进入布里埃纳城堡后，显然是为了减轻心中的痛苦，一直枯坐在那里仔细盘算。他要把这座城堡买下来，改作自己的行宫；如果条件许可，他甚至想把那所军事学校也恢复起来。
为了安抚人心，他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金银首饰全都分给了镇上的居民。他不时走到窗前眺望奥布河所哺育的那一大块一望无际的平原，希望能在雾蒙蒙的天际，看到敌军集结的情况。他知道，敌人的兵力比他至少要大三倍。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场死战，必须把受到敌人重创而所剩无几的部队再集结起来。他一向擅长出其不意的袭击，但现在凭着这些残兵败将，他是什么事也做不成了。一月的这最后一夜，他就是在这种束手无策的景况中度过的。第二天一起床，少年时代的一些往事和遐想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于是把身边的人叫拢来详细向他们讲了讲，最后喟然长叹道：“朕当时哪里会想到竟会在这儿同俄国人打仗！”
当天下午，他到拉罗蒂埃尔平原去了。想当年，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他曾怀着满腔喜悦，在这里策马飞奔，去看望玛格丽特老奶奶。可是今天呢？天色阴沉，雪花飞舞。他顶着漫天飞雪，走到自己不堪一击的军队中，在前沿阵地呆了一会儿，想看看敌军纵深的布置情况。他们正在进行大规模的调动。入侵法国的全部敌军都在这里了。他们是普鲁士人、巴伐立亚人、奥地利人和俄国人。一个月来，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为所欲为，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除此而外，普鲁士国王、俄国沙皇和奥地利皇帝正带着后备人马星夜赶来参加这场迫在眉睫的殊死之战。可是，虽然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他们仍不敢发动进攻，因为他们知道面前站着的对手是拿破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战斗到2月1日午后一点才打响。皇上到位于拉罗蒂埃尔前沿的我军阵地的中央部分看了看。藏在村子里的新兵，互相用手指了指他。密集的枪弹从头顶呼啸而过，但他似乎根本没有管它，仍然若无其事地同格鲁齐[5]谈论着他们。格鲁齐不时哀求地拉着他的手臂，反复向他说明法军的命运如今是全靠他了。可是拿破仑微笑地答道：“不，你不要管朕。你不知道吗？我们的日子都不长了。”
潮水般的敌军已经三次突破我军的两翼，把我军从拉罗蒂埃尔赶了出来。到后来，不撤是不行了。夜幕降临时，我军已损失七千人。但拿破仑仍然不认输，怎么也不愿从已经毫无希望的战场上撤下来。后来，他终于下了撤退令，但不能忍受就这样把拉罗蒂埃尔村让给联军，因为联军的这场胜利将要以这个村庄命名。由于手下已没有多少士兵，他于是命令德卢奥用大炮将将该村夷平。密集的炮弹向那边飞了过去，冲天大火立即把敌人从村子里赶了出去。他们被这突出其来的袭击弄得晕头转向，以为拿破仑要发动新的进攻了，其实这只是我军撤退的信号。就这样，拿破仑终于离开了这满目疮痍的拉罗蒂尔平原。
晚上八点左右，他回到布里埃纳过夜。骑兵卫队把守着城堡附近的要道，四周一片黑暗，因为已经下令不话点燃篝火。但城堡里却灯光明亮，一个身影不时地在窗户边走来走去。那是拿破仑。他心焦如焚，神色忧虑，时刻在注视着外面的动静，一会儿离开地图，走到窗户边向夜空凝视。旷野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敌营中燃起的一堆堆密集的篝火。
法军这时在大踏步后撤。联军如果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定会把法军打得落花流水。但他们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根本不想动了。拿破仑一面静听外面的动静，一面焦虑地注视着时钟，不停地询问我军后撤的情况。清晨四点左右，我军终于全部踏上特鲁瓦大路，完全甩开了敌人。只有伤员无法带走，只好让他们在当地留了下来。皇上罄其所有，把身上的钱全都拿出来送给那些负责照看他们的修女。随后，他也离开了布里埃纳城堡。他踽踽独行，步履坚定，但眉宇之间仍清楚地显露出沉重而忧烦的心情。这样走了大约一公里，他才扳鞍上马，撇下卫队，沿着莱蒙方向，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 * *
他没有再回到布里埃纳来，不过他没有忘记这个小镇。即使在圣赫勒拿岛囚禁期间，他也还在思念它，时常想起他在这里度过的幸福时光。他在遗嘱中交代，把他的财产分给布里埃纳四十万法郎。看来他一直在为自己最后一次驾幸布里埃纳时给这个曾经哺育了他的小镇带来的不幸而感到十分痛悔。1854年4月5日，政府颁发了一条法令，使这项遗嘱得以顺利执行。这样，布里埃纳也就发达起来了。人们用这笔钱建了一所医院，修复了教堂，给收容所和慈善机构提供了一笔资金，并在广场上树了一尊拿破仑青年时代的铜像。只见他穿着一身军校的制服，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插在半敞开的背心里，脑袋微微前倾，似乎在凝神沉思。铜像的底座上刻着拿破仑说过的一句话：“在朕的心中，布里埃纳就是朕的故乡。朕是在这里开始感到，朕已经长大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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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兰库（1772-1827），拿破仑的副官。后任法国驻俄大使和外交部长。——译者
[2] 康斯坦（1778-1845），拿破仑的内侍。其《回忆录》由维尔马雷斯特整理出版。——译者
[3] 布吕歇尔（1742-1819），普鲁士元帅，曾参加反对法兰西共和国的战争。1813-1814年对拿破仑作战时任联军总指挥。——译者
[4] 塞古尔（1780-1873），法国将军，历史学家。——译者
[5] 格鲁齐（1766-1847），法国元帅，著有《回忆录》一部。——译者
蓝色拿破仑 2007-3-26 13:34
怎么每回有重要的书，大家反而不看？真是有趣的现象！
0826 2007-3-27 16:26
好书,我还是在初中时看的,至今还不时翻看.
[ 本帖最后由 0826 于 2007-3-28 10:54 编辑 ]
0826 2007-3-28 10:53
以上两本书,我已制成手机图书,(*.umd),有需要请联系我.
还有楼主可否有第三册,谢谢!!
蓝色拿破仑 2007-3-29 12:02
现在我掌握了新技术，提升了OCR的速度，考虑把第３部也弄出来．
